“嬤嬤，備車，去縣衙。”
管事嬤嬤站在那裡，看著蘇婉清的背影在走廊裡越走越遠，聽著她的腳步聲在青磚地面上一下一下地響，像有人在敲一面越來越遠、越來越輕、最後完全聽不見了的鼓。
劉主簿不在縣衙。他今天告了假，說是身體不適。
蘇婉清找到他家的時候，他正坐在堂屋裡喝茶，手邊放著一本翻了一半的閒書，茶碗裡的茶己經涼了，茶葉沉在碗底，舒展開來，像一朵朵小小的、死去了的花。
他看見蘇婉清走進來，手裡的書掉了，撿起來，又掉了，放在桌上，站起來，椅子向後一倒撞在牆上。
“蘇……蘇小姐？”他的聲音在發抖。
蘇婉清在他對面坐下，從袖子裡掏出一張銀票放在桌上，推到劉主簿面前。
劉主簿看著那張銀票，數了數上面的零。
他的手不再發抖了，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涼茶苦澀。
“蘇小姐，不是我不幫，是幫不了了。蘅玥把東西遞到了府衙，趙通判親自過問，案子己經不是我能插手的了。我現在自身難保，萬一趙通判查到我這頭，別說烏紗帽，能不能保住這條命都是兩說。”
他的聲音很低很低，低到像是在跟桌子底下的螞蟻說話。他把銀票推了回來，手指在銀票上停了一下，像是想多摸一會兒。
蘇婉清看著那張被推回來的銀票，看著劉主簿在銀票上停留了又不得不縮回去的手指。
她站起來，拿起銀票，撕了。撕成兩半，疊在一起，又撕成西半，又疊在一起，撕成八半。碎片從她手裡飄落下來，落在桌上，落在地上，落在她大紅色的褙子上。
蘇婉清找到胡三的時候，天己經快黑了。
胡三正在家裡喝酒，桌上擺著一碟花生米、一碟豬頭肉、一壺老白乾。他喝得臉通紅，眼珠渾濁發黃。他看見蘇婉清站在門口，夾花生米的筷子停了一下。
“蘇小姐來了？坐，坐。”
他指了指對面的椅子。蘇婉清沒有坐，站在門口，月光從她身後照進來，把她整個人鍍上了一層銀白色的光。
“胡三，我要薛虎。”
胡三把花生米扔進嘴裡，嚼得嘎嘣響，含混地說：
“蘇小姐，薛虎的案子趙通判己經接過去了，明天人就到清河。到時候提審、複核，一切按規矩來，誰也做不了手腳。你現在要人，晚了。”
蘇婉清看著他油膩的嘴和被酒氣燻紅的鼻子，把手指從門框上放下來，垂在身側。
“我要他在提審之前，從這個世上消失。做得乾淨點，不留痕跡。價錢你開。”
胡三放下筷子，抬起頭看著蘇婉清。月光照在她臉上，她的表情很平靜，嘴角甚至帶著一絲淡淡的笑意。他看了她很久，搖了搖頭。
“蘇小姐，這個忙我幫不了。你要我幫你弄一個人出來，我還能想想辦法。你要我幫你弄死一個人，那是另一回事。我胡三雖然不是什麼好人，但也不至於為了幾個錢去殺人。你走吧，就當我今天沒見過你。”
蘇婉清看著他，看了很久，轉過身走了。
月光照在她身上，大紅色的褙子在夜色中變成了暗紅色，像凝固了的血。她走在窄巷子裡，兩邊的牆壁很高，把月光切成了一條窄窄的白色河流，她在河流中走，腳下的青磚路面坑坑窪窪，有的地方積了水，月光照在上面，像一面面碎裂的鏡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