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蘇家，蘇仲和坐在堂屋裡等她。
面前的茶碗己經續了三次水，茶葉泡爛了，沉在碗底，茶湯渾濁。他看見蘇婉清走進來，抬起頭，目光落在她大紅色的褙子上，又移開了。
“婉清，你去哪了？”
蘇婉清沒有回答，從他面前走過去，走向後院。
蘇仲和站起來，椅子向後倒，他沒有扶，椅子倒在地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
“婉清！你站住！”蘇婉清站住了，沒有回頭。
“爹知道，你心裡苦。爹也知道，你現在做的這些事，不是你自己想做的。你是被逼的，是被那個念頭逼的。”
蘇婉清站在那裡，背對著他。月光照在她後背上，大紅色的褙子在月光下變成了暗紅色，像一道還沒有乾透的血痕。
蘇仲和走到她面前，看著她的臉，看著她嘴角那絲淡淡的、像刻上去的、怎麼都抹不掉的笑容。
“婉清，放手吧。”
蘇婉清看著他，看了很久。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些，彎得很用力。
“爹，我沒有手可以放了。”她轉過身，走了。
同一天夜裡，蘅玥在客棧的高燒中昏睡。
趙通判的書房裡燈亮了一整夜，桌上的案卷堆了半尺高，趙主簿帶著兩個文書核對著每一筆賬目、每一條記錄、每一份證詞。
周守備坐在旁邊的椅子上，手裡捧著一杯涼透了的茶，一口沒喝。
趙志遠把最後一頁案卷合上，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睛。燭光在他臉上跳動，把他清瘦的面容照得忽明忽暗，像是在做一個不太安穩的夢。
“老周，你那個叫薛虎的兵，是個什麼樣的人？”
周守備放下茶碗，沉吟了一下。
“他不會說話，不會來事，不會討好人。打仗不要命，救人也不吭聲。那年在邊關，我被敵軍圍了，他一個人衝進來把我背出來的，身上中了三箭，一聲沒吭。回來的路上，血流了一路，走到營地門口才倒下去。他在床上躺了半個月，醒過來第一件事不是喊疼，是問我傷著沒有。”
趙志遠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這樣的人，不會害人，也不會被人害。他在牢裡，誰在害他？”
周守備沒有回答。趙志遠也沒有再問。
第二天一早，趙志遠派了差役去清河鎮。兩個差役騎著馬，帶著公文，天不亮就出發了，馬蹄踏在青石板路面上發出清脆的聲響，噠噠噠噠，像有人在敲一面急促的鼓。沿途的早起的百姓紛紛避讓，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劉主簿被從家裡帶走了。他正在吃早飯，一碗白粥一碟鹹菜，粥喝了一半，筷子夾著一根鹹菜還沒送到嘴裡，就看見兩個差役走進院子。他的筷子掉在了桌上，鹹菜掉在了粥碗裡，濺出幾滴白色的米湯。
他站起來，椅子向後倒，這一次沒有人幫他扶，椅子倒在地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
趙姓獄卒被從大牢門口帶走了。他剛交完夜班，正準備回家睡覺，走到半路上被攔住了。
他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什麼，沒有掙扎，沒有辯解，伸出雙手讓他們鎖了。他知道這一天遲早會來。
蘇家藥鋪被查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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