蘅玥走在去大牢的路上。
這條路她走過無數遍,從薛虎被抓的那天起,每一天她都要走,有時候走一趟,有時候走兩趟,有時候走到天黑。
今天她走得很慢,不是走不動,是不敢走太快。她怕走太快了,到了大牢門口,發現一切都沒有變化,薛虎還在那個她找不到的地方;又怕走太慢了,錯過了他出來的那一刻。
大牢門口的守衛換了。不是以前那些人了。
新來的守衛不認識她,攔住了她。她說她是薛虎的媳婦,守衛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側身讓開了。
蘅玥走進走廊,走廊裡很黑,油燈還亮著,橘紅色的光在黑暗中像一隻睜著的、不肯閉上的眼睛。她的腳步聲在青磚地面上迴響,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敲著一口永遠不會被人聽見的鐘。
她走到最裡面,那間空牢房還在,門開著,裡面沒有人。
她站在那裡,看著那間空牢房,看著牆角那兩隻並排放著的雞蛋。雞蛋還在,蛋白上那道裂縫裡的凝塊己經乾透了,縮成一小團灰白色的、硬邦邦的東西,像一個小小的、死去了的、沒有人認領的月亮。
雞蛋旁邊不知什麼時候長出了一棵小草,從青磚的縫隙裡鑽出來的,嫩綠色的,兩片小小的葉子,像一雙剛剛睜開的、還帶著睡意的眼睛。
蘅玥蹲下來,隔著鐵欄看著那棵小草。她在那裡蹲了很久,久到不知道什麼時候眼淚流了下來。
走廊盡頭傳來腳步聲,不是一個人的,是很多人的,雜沓的、急促的、像潮水一樣湧過來的。
蘅玥沒有回頭,因為她知道是誰來了。
腳步聲越來越近,越來越響,像打雷一樣從遠處滾過來。
蘅玥跪在地上,手伸進鐵欄的縫隙裡,手指碰到了那棵小草。她的手指在小草上停了一下,只一下,然後收回來,擦掉了臉上的眼淚,站起來,轉過身。
走廊那頭,一群人走了過來。走在最前面的是薛虎。
他穿著一件灰白色的囚衣,頭髮散著,腳上沒有穿鞋,腳底板上有好幾道乾裂的口子,血痂黑紅黑紅的,像乾涸了的河床。
手腕上還有鐵鏈箍過的痕跡,磨破的皮膚己經結了痂,痂是暗紅色的,和鐵鏈上的鐵鏽混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是血哪個是鏽。
他瘦了。瘦了很多。顴骨高高地突出來,眼窩深深地凹下去,臉頰上的肉全沒了,只剩下皮包著骨頭。
他的嘴唇乾裂,嘴角有一道己經結了痂的血痕,眼睛裡有血絲,有疲憊,有這十幾天來積攢的所有東西。但他的眼睛亮了,在看見蘅玥的一瞬間亮了,像一盞被風吹得快要滅了、忽然得了風勢、猛地竄起一朵火花的燈。
蘅玥看著他,看著他向她走來,一步一步地,鐵鏈己經解了,但他走路的姿勢還是像戴著鐵鏈一樣,每一步都走得很慢。
她站在那裡,沒有動,不是不想動,是動不了。她的腿像是被釘在了地上,釘得很深。
薛虎走到她面前,站住了,低頭看著她的臉。
她比他矮很多,他要低著頭才能看見她的眼睛。她的眼睛裡有淚,有光,有這十幾天來積攢的所有東西。
他伸出手,手指碰到了她的臉頰。粗糙的、冰涼的、還在微微發抖的,指腹上有新結的痂,硌著她的皮膚。
他的手指在她臉上停了一下,從她的顴骨滑到她的下巴,從她的下巴滑到她的嘴角,像是在確認她是真的、不是幻覺。
蘅玥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他把她的手指慢慢地、一根一根地插進自己的指縫裡,十指交纏,兩隻手都是涼的,都是抖的,但誰都沒有鬆開。
大牢門口的陽光湧進來,照在兩個人身上,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交疊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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