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虎走出大牢的那天，蘇婉清把自己關在房裡，點了一爐香。不是迷香，是檀香。她娘生前最愛的那種，沉香為底，檀香為引，點燃的時候整個房間都是甜的，甜到發膩，甜到窒息。
她從櫃子裡把那件大紅色的褙子拿出來，穿在身上，對著銅鏡慢慢地、仔細地梳頭。
鏡子裡映出一張她幾乎不認識的臉——蒼白的、瘦削的、眼底兩團濃得化不開的青黑色，像有人拿墨筆在她眼下畫了兩筆，越描越黑，越塗越深，怎麼也擦不掉。
她把赤金銜珠步搖插進發髻裡，珠子在她頭頂晃動，碰撞出細碎的、像風鈴一樣的聲響。
她把那個繡了一半的香囊從針線笸籮裡拿出來，看了很久，大紅色的緞面上，那朵金色的蓮花只差最後幾針就要開花了，但永遠也開不了了，因為繡它的人己經不知道自己在繡什麼了。
她把香囊攥在手裡，攥得很緊。她想把這朵蓮花的最後幾針繡完，但手一首在抖，針拿起來又掉，掉了又拿起來，反反覆覆，最後一針扎進了自己的手指，血珠從指尖滲出來，滴在金色的蓮花花瓣上，洇出一小片暗紅色的、像淚痕一樣的痕跡。
她沒有縮手，看著那片血跡在金色的花瓣上慢慢擴散、滲透、凝固。
薛虎被釋放的訊息從縣衙傳到蘇家藥鋪的時候，蘇仲和正坐在櫃檯後面寫東西。一封長信，寫給誰不知道，寫什麼也不知道，只知道他寫得很慢，一筆一劃地，像是在刻字。
筆尖在紙上走得極慢極慢，墨跡洇開，筆畫粗了，他又重新蘸墨，重新寫。他的手指不再像以前那樣穩了，握筆的手在微微發顫。
訊息傳來的那一刻，他的筆尖在紙上戳了一個洞。
墨水從洞裡滲下去，浸透了紙背，在下面的桌面上洇出一攤黑漬，像一朵黑色的、開在桌面的花。
他看了那個洞很久，把筆擱下，把那張紙從桌上拿起來，疊好，塞進袖子裡。紙上的字跡工工整整，每一筆都寫得很用力，像一個人在用最後的力氣刻下自己的墓誌銘。
蘇仲和沒有去後院。他坐在櫃檯後面，把算盤上的珠子一顆一顆地撥回原位。從一到九，從九到一，撥了無數遍。
珠子在他指間滑來滑去，光滑的，冰涼的，有的珠子己經磨得發白了，有的還帶著最初的顏色——暗紅色的木紋，像樹皮的紋路，像血管的走向，像一條條他不知道怎麼走的、走了一輩子也沒走對的路。
他的手不再抖了，平靜得像一潭死水。外面有人在喊，有人在跑，有人在說蘇家藥鋪要完了，蘇仲和要抓去坐牢。他聽見了，但沒有動。他的手指還在撥算盤。從一撥到九，從九撥到一，不緊不慢，像是在等什麼。等門被推開的那一刻，等有人走進來告訴他——結束了。
蘇婉清從前院衝過來的時候，蘇仲和還坐在那裡，算盤珠子還在響，一顆一顆地從他的指間滑過去。
她從走廊那頭跑過來，大紅色的褙子在風中獵獵作響，步搖上的珠子甩飛了一顆，骨碌碌地滾到了牆角，她沒有撿，也沒有停，一首跑到他面前，雙手撐在櫃檯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爹，他們說要封鋪子，說要抓你去坐牢。爹，你跟他們說，不是你的錯，是那個周姓夥計偷了你的藥材，是劉主簿收了錢亂辦案子，是他們冤枉你的。”
她的聲音在發抖，嘴唇在發抖，整個人都在發抖。
蘇仲和看著她，看著她的眼睛，看著她眼底那兩團濃得化不開的青黑色，看著她嘴角那道因為咬得太用力而乾裂又結痂、結痂又裂開的傷口。
他伸出手，輕輕摸了摸她的頭髮，手指從她的額頭劃到她的鬢角，像她小時候他常做的那樣。
“婉清，爹這輩子，最對不住的人是你。”
蘇婉清愣住了，瞳孔猛地一縮，整個人像是被人點了穴一樣僵在那裡，動彈不得。
蘇仲和收回手，把算盤推到她面前。珠子還在晃動，發出細微的、嗡嗡的餘響，像一隻飛遠了但還沒有消失的蜜蜂。
“這個算盤，是你爺爺留給我的。你爺爺說，蘇家祖訓，藥材是人命，秤上不能虧，方上不能錯。爹這輩子，這兩條都犯了。”
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死水，沒有風，沒有漣漪，什麼都沒有。蘇婉清看著他平靜的臉、花白的頭髮、眼角深深的皺紋，看著他眼底那層薄薄的、將落未落的、始終沒有落下來的光。
“爹，你不會有事的。我去找胡三，我給他錢，他會幫你的。”
蘇婉清的聲音在發抖，尾音碎成了幾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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