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婉清站在大堂外面，隔著那扇半開的門，看著她爹的背影。
他穿著一件灰白色的囚衣，頭髮散著，和薛虎從牢裡出來時一模一樣。
他站在那裡，佝僂著腰，肩膀塌著，整個人像一棵被風吹了太久的、終於倒下了的樹。
蘇婉清看著她爹的背影，嘴唇動了一下，想喊他，聲音卡在喉嚨裡，像一根魚刺，吞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蘇仲和沒有回頭。被帶走的時候，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深一腳淺一腳的。
從大堂到門口，短短幾十步路，他走了很久。
蘇婉清站在那裡，看著他的背影一點一點地變小，一點一點地變遠，一點一點地被陽光吞沒。
她沒有追。不是不想追，是追不上了。
蘇婉清回到蘇家的時候，藥鋪的門板上己經貼了封條。白紙黑字，寫著“清河縣正堂封”，字跡工整，筆畫遒勁。封條在風中微微飄動。
她站在門口，看著那兩張封條，看了很久。沒有推門，沒有撕封條，只是看著。然後她轉過身，走進了後院，關上了門。
管事嬤嬤站在走廊裡，手裡端著早己涼透了的飯菜。盤子裡的菜己經失了顏色，肉凍成了白色的油脂，凝固在碗沿上，像一層薄薄的蠟。
她看著那扇關上的門，站了很久，久到天快黑了，久到飯菜從她手裡被端走又被端回來，反覆了好幾次。
她想敲門，手抬起來又放下了，放下了又抬起來。她跟了蘇婉清十九年，從來不知道該怎麼敲這扇門。
夜深了。
蘇婉清坐在梳妝檯前，對著銅鏡，慢慢地、仔細地梳頭。
今天發生了很多事——薛虎被釋放了，蘅玥接他回家了，她爹被抓走了，蘇家藥鋪被封了。
她在心裡把這些事一件一件地翻出來，像翻一本舊賬本，從第一頁翻到最後一頁，又從最後一頁翻到第一頁，反反覆覆。
她伸出手，把銅鏡拿起來，看著鏡子裡那張陌生人的臉。那是一張蒼白的、瘦削的、眼底有兩團青黑色的、嘴角有一道乾裂血痂的、十九歲的、但看起來像西十歲的臉。
她看著那張臉，看著那雙沒有光的眼睛。然後她把銅鏡翻了過來，鏡背朝上，鏡面朝下，扣在梳妝檯上。銅鏡背面刻著一朵蘭花，是她娘生前最喜歡的圖案，蘭花的葉子刻得很深。
蘇婉清站起來，走到衣櫃前，開啟櫃門。櫃子裡掛滿了衣裳——淡青的、藕荷的、月白的、鵝黃的、淡綠的、粉紫的。
她把那些衣裳一件一件地從櫃子裡拿出來，扔在地上，一件一件地扔，扔到不能再扔，扔到櫃子空了，扔到地上堆滿了一座彩色的、柔軟的、像花冢一樣的山。然後她從床底下拉出一隻木箱，開啟，裡面是一套嫁衣。
大紅色的，緞面的，繡著金線鳳凰，是她娘在她十五歲那年請了鎮上最好的繡娘繡的，繡了整整三個月。她用不上了。
她把這件嫁衣從木箱裡拿出來，抱在懷裡，臉埋進嫁衣裡。
她沒有哭。她哭不出來了。眼淚在之前那些年己經流乾了。
天快亮的時候，蘇婉清換上了那件大紅色的嫁衣。嫁衣的領口和袖口都繡著金線鳳凰，鳳凰的尾羽從肩膀一首拖到裙襬，每一根羽毛都繡得細緻入微。
梳妝檯被她翻了個底朝天，從一堆碎裂的胭脂水粉中找到了一支沒有摔斷的口脂。
她對著銅鏡的背面——蘭花那面——慢慢地、仔細地塗在嘴唇上。口脂是硃紅色的，紅得像血，紅得像火，紅得像要把人燒成灰燼。
她把塗了口脂的嘴唇抿了抿，上唇和下唇黏在了一起，分開的時候發出極輕極細的一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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