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虎走出大牢的時候,陽光正好。不是夏天那種毒辣的、能把人曬脫一層皮的陽光,而是深秋那種淡金色的、薄薄的、像一層紗一樣鋪在身上的陽光。
他站在石階上,眯著眼睛,適應了片刻。光太亮了,刺得他眼眶發酸,有什麼東西在眼眶裡打轉,不知道是淚還是被光晃的。
蘅玥站在他旁邊,手還握著他的手,十指交纏,沒有鬆開。
她的手很涼,涼得像一塊在深水裡泡了太久的石頭,沒有溫度,沒有肉,只剩下一把骨頭。
薛虎低頭看著她的手,看著她凸起的骨節和青色的血管,看著她的指甲因為營養不良而出現的白色條紋和凹陷的豎紋。
他攥緊了她的手,攥得很緊,緊到她的指節被他攥得變了形。
她沒有縮,也沒有喊疼,只是抬起頭看著他,嘴角彎了一下,彎得很輕,輕到如果不是一首在看她根本不會注意到。
兩個人走在回家的路上,從鎮上到村裡,這條路他們走過無數遍——以前是薛虎揹著蘅玥走,她的下巴抵在他肩窩裡,頭髮蹭著他的脖子,嘴裡嘰嘰喳喳地說著今天小黑下了個蛋、小黃又被小黑啄了、菜地裡的青菜又長高了一截。
今天沒有人說話,兩個人並排走,手牽著手,誰也沒有松。薛虎走得很慢,不是腿軟,是捨不得走快。他不知道自己在牢裡待了多少天,但在他的感覺裡像是過了一輩子那麼久。
他怕走快了這條路就走完了,怕走快了就到了家,怕走快了蘅玥就又不見了。
蘅玥走得也很慢,不是腿疼,是她的身體己經撐到了極限,每一步都是用意志在拖。
秋風吹過來,把路邊的枯草吹得沙沙作響。
薛虎側過頭看著蘅玥,風把她的頭髮吹得到處都是,她沒有用手攏,就那麼散著。
以前她會攏的,用那根鵝黃色的頭繩把頭髮紮起來,紮成一個髻,有時候歪的,有時候正的,歪的時候她會對著銅鏡左看右看然後拆了重新紮。
今天沒有頭繩,鵝黃色的頭繩己經褪成了灰白色,被她收在了櫃子裡。他看著她的側臉,看著她的顴骨高高地突出來,眼窩深深地凹下去,臉頰上的肉全沒了,只剩下一層薄薄的、蒼白的、幾乎沒有血色的皮膚,像一張被揉皺了又攤平的紙,摺痕還在,怎麼都抹不平。
蘅玥感覺到他的目光,轉過頭來看他,嘴角彎了一下。
“看什麼?是不是瘦了?不好看了?”
薛虎看著她嘴角那個弧度,看著她眼底的青黑和乾裂的嘴唇。他搖了搖頭,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枯木:
“好看。”
蘅玥笑了,笑得很輕,但這次是真的笑了,嘴角的弧度彎到了眼睛,眼睛彎成了月牙,月牙裡映著淡金色的陽光和光裡細細的、飛舞的灰塵。
家。院門還是那扇院門,柴門,木頭己經發黑了,門軸生了鏽,推的時候會發出吱呀一聲響。
小黑不在門口。小黃也不在。小花小乖都不在。雞窩空著,乾草還在,上面有幾根脫落的羽毛,灰撲撲的,像一團被雨淋溼了的舊棉絮。薛虎站在院門口,看著那扇半掩的門,看了很久,伸出手推開了。
蘅玥走進院子,在石凳上坐了下來。
薛虎站在她面前,低著頭看她。秋風從院門外灌進來,把晾衣繩上那條洗得發白的床單吹得鼓起來,像一面白色的帆。
他的目光從她的頭髮移到她的臉上,從她的臉移到她的脖子,從她的脖子移到她的肩膀——她穿著那件月白色的夾襖,領口洗得發白了,袖口磨毛了邊,肩膀的布料因為洗了太多次而變得薄了,能隱約看見裡面中衣的輪廓。
這件夾襖是他最喜歡看她穿的,月白色襯她的膚色,領口的蘭草繡得歪歪扭扭的,是她自己繡的。
他每次看她穿這件都會多看兩眼。
現在他看著她穿這件夾襖,看著她瘦得撐不起這件衣裳的肩膀和領口空蕩蕩的、露出一大截鎖骨的脖子,心口像是被人拿鈍刀割了一下,不是尖銳的疼,是悶悶的、鈍鈍的,像有什麼東西在胸腔裡被慢慢地、一點一點地撕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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