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虎站起來，走進屋裡，從桌上拿起水壺搖了搖，空的。
他又去了廚房，水缸也是空的。
他站在廚房裡，手裡還拿著那個從桌上拿起來的空碗，目光從空水缸移到灶臺上落滿灰塵的鍋，從落滿灰塵的鍋移到牆角那堆還沒劈完的柴。
他站了片刻，放下碗，提著桶走出了院門。
蘅玥坐在石凳上沒有動。
她看著他提著桶走出院門的背影，肩膀的布料塌著，腰間的布料堆著，像一件掛在衣架上、沒有人穿的、等人來穿的衣服。
薛虎從村口的井裡打了水，提著桶走回來，把水倒進水缸裡，又去提了一桶，倒進去，又去提了一桶，倒進去。
水缸滿了，水面平靜得像一面鏡子，映著屋頂的木板和從窗戶紙透進來的光。
他把水燒上，火光照在他臉上。
蘅玥靠在廚房門口，看著他生火燒水的背影。
他把水燒開了，舀了一碗，端過來放在她面前的石桌上，蹲下來，看著她。
“渴了，喝。”
他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石頭，短促生澀，像是很久沒有說過話的人在重新學習怎麼發音，每一個字都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帶著一種笨拙的、生硬的、但無比認真的溫柔。
蘅玥端起碗，低頭看著碗裡的水，水還冒著熱氣，白色的蒸汽在碗口嫋嫋升起，模糊了她的視線。她端起來喝了一口，燙，她沒有吐出來，嚥了，從喉嚨一路燙到胃裡，像有一條火線在她身體裡燒過，燒得她整個人都暖了。
她喝得太急，嗆了一下，水從嘴角溢位來，順著下巴往下淌。
薛虎伸出手，用拇指輕輕擦掉了她嘴角的水漬。
他的拇指粗糙，指腹上全是新結的繭子和舊日的疤，擦過她嘴角的時候力道很輕很輕，輕到像一片枯葉擦過花瓣。
蘅玥看著他，看著他的拇指從她嘴角劃過，看著他把拇指上的水珠在自己的囚衣上蹭掉，看著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
她端起碗又喝了一口，這一次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像在品嚐什麼珍貴的東西。水不燙了，溫溫的，流過喉嚨流過食道流進胃裡，像一條快要乾涸的河流終於等來了一場雨。
她把碗放下，碗底磕在石桌上發出一聲輕響。
薛虎看著她，看著她的嘴角還有一點水漬沒有擦乾淨，在午後的陽光下亮晶晶的，像一粒透明的、凝固了的淚珠。
他伸出手，拇指再次覆上她的嘴角，這一次他沒有擦，拇指停在那裡，指尖輕輕按著她嘴角那顆亮晶晶的水珠。
“薛虎。”蘅玥的聲音很輕。
“嗯。”
“你知不知道，這些天我最怕的是什麼？”
薛虎看著她，沒有說話。
“我最怕的不是蘇婉清，也不是劉主簿，也不是你被關著出不來。我最怕的是你受苦了，回來了，我不在了。”
她的手指攥著他的衣角，指節捏得發白，聲音在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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