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飯是薛虎做的。
蘅玥要幫忙，被按回了椅子上。薛虎的動作不算溫柔，甚至有些粗魯，手勁大得像是怕她跑了，按著她肩膀的時候蘅玥感覺到他手指在微微發顫。
她抬頭看了他一眼，他沒有看她，轉身走進了廚房。背影還是那麼寬，但瘦了太多，肩胛骨的輪廓在布料下面清晰可見，像兩把收攏了的刀。
灶膛裡的火光照在他臉上。他切菜的動作比從前慢了一些，刀落在砧板上的聲音不再像以前那樣乾脆利落，而是一下一下的，帶著一種刻意的、小心翼翼的遲緩。
切幾下就停下來，像是在確認什麼——確認自己在廚房裡，不是在牢房裡；確認手裡拿的是菜刀，不是鐵鏈；確認鍋裡的水開了，熱氣撲在他臉上，燙的，疼的，但讓他知道自己還活著。他把切好的菜放進鍋裡，鍋鏟翻飛，油花濺出來，濺在他的手背上。
他沒有躲，也沒有擦，手背上的紅點慢慢變成了水泡，他像是感覺不到疼。
蘅玥坐在堂屋裡，聽著廚房裡鍋碗瓢盆的聲響，叮叮噹噹的，和從前一模一樣。
她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眼淚從眼角滑了下來，不是傷心，是安心。她怕自己一眨眼，薛虎就不在了，怕自己一呼吸，廚房裡的聲音就消失了，怕這一切只是她在大牢門口做的又一個夢。
薛虎端著菜走出來。
兩菜一湯——炒青菜、蒜蓉蘿蔔絲、野兔燉山藥。
他把菜放在桌上，把碗筷擺好，在她對面坐下。
蘅玥看著桌上那碗野兔燉山藥，湯色奶白，山藥燉得酥爛，筷子一夾就斷。她拿起筷子夾了一塊山藥，放進嘴裡，燙，嚼了嚼嚥了。
她又夾了一塊兔肉，肉燉得酥爛，入口即化。
“嗯嗯嗯好吃。”
她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說得很清楚。
薛虎看著她鼓鼓的腮幫子，低下頭扒了一口飯，嚼了很久才嚥下去。
兩個人面對面坐著吃飯，誰也不說話，但誰也不覺得悶。
桌上的菜一點一點地少下去，碗裡的飯一點一點地淺下去，灶膛裡的火慢慢地熄了，廚房裡的光暗了。
蘅玥把碗裡最後一口飯扒進嘴裡，嚼了嚼嚥了，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摸了摸肚子，嘴角彎了一下。
薛虎站起來，把碗筷收了，端到廚房裡去洗。
蘅玥聽見水聲嘩嘩的，聽見碗和碗碰撞的聲音，聽見他把洗好的碗碼在灶臺上，一個一個的，整整齊齊的，和她從前每次聽見的一模一樣，和這十幾天來她每一個晚上都在心裡反覆播放但怎麼也播放不出來的記憶一模一樣。
水聲停了。
薛虎從廚房裡走出來，站在堂屋門口，看著她。
油燈的光從他身後照過來，把他的臉藏在陰影裡，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知道他一定在看她。
“蘅玥。”
他開口了，聲音低沉沙啞，在安靜的堂屋裡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的。
“嗯。”
薛虎走到她面前，彎下腰，一隻手攬住她的背，一隻手托住她的腿，把她從椅子上抱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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