蘅玥醒來的時候，天還沒亮透。灰藍色的光從窗戶紙滲進來，在床前的地面上鋪了一層薄薄的、像水一樣的淡影。
她眨了眨眼，視線慢慢聚焦——頭頂是那根熟悉的房梁，裂縫還在，從這一頭延伸到那一頭，彎彎曲曲的，像一條幹涸的河流。
她在裂縫的盡頭發現了一隻小小的蜘蛛，正在織網，細絲從它的腹部抽出來，在晨光中閃著銀白色的光，一圈一圈的，不急不慢。
她想翻個身，動不了。
薛虎的手臂壓在她腰上，沉甸甸的，像一根被鋸斷了的樹幹，橫在她身上，把她釘在了床上。他的臉埋在她的頸窩裡，呼吸均勻綿長，溫熱的氣息拂過她的鎖骨，一下一下的，像春天的風吹過湖面，蕩起細碎的、轉瞬即逝的漣漪。
他的腿壓著她的腿，膝蓋抵在她的小腿肚上，整個人像一隻巨大的、找到了最舒服位置的野獸，把所有的重量都交給了她，把所有的防備都卸了下來，露出了底下那個柔軟的、毫無戒備的、像一隻大貓一樣的靈魂。
蘅玥低頭看著他的臉，晨光把他的輪廓照得很柔和，硬朗的線條在灰藍色的光線中變得模糊了，像一幅被水洇開了的水墨畫。
他的眉頭沒有擰著，舒展開來，眉心那道因為常年皺眉而留下的淺淺豎紋在晨光中變得很淡很淡，淡到幾乎看不見。
他的嘴唇微微張著，呼吸從唇間進出，帶著細微的、像貓打呼嚕一樣的聲音，像一隻在陽光下曬夠了、把自己攤成一張餅的貓。
她的心軟得像被人拿溫水泡過了一樣，伸出手，指尖輕輕碰了碰他的眉心，沿著那道己經淡得看不見的豎紋慢慢往下劃，劃過鼻樑，劃過鼻尖，停在了他的人中上。他的呼吸拂過她的指尖，溫熱的，潮溼的。
薛虎的眼皮動了一下，睫毛顫了顫，慢慢地、一點一點地睜開了。那雙眼睛從沉睡中醒來的時候先是茫然的，瞳孔渙散著，像是隔著一層霧，還在夢裡沒有出來。然後霧氣慢慢地散了，瞳孔聚焦了，他看見了她的臉——彎彎的眉眼，彎彎的嘴角。
他看著她，像是確認自己不是在做夢，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臉，手指從她的顴骨滑到她的下巴，從她的下巴滑到她的嘴角，在她嘴角停了一下，指腹輕輕按著她彎彎的弧度。
“蘅玥。”
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帶著剛醒來的惺忪和某種潮溼的、還沒有完全醒透的柔軟。
“嗯。”
薛虎沒有說話，把臉重新埋進了她的頸窩裡，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像是要把她的氣息吸進肺裡、吸進血液裡、吸進骨頭裡。
小黑在外面叫了。
嘰——嘰嘰——嘰嘰嘰——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急，像是在催早飯。小黃跟著附和了兩聲，聲音細細的怯怯的，叫了兩聲就不叫了。
小花和小乖在雞窩裡撲騰著翅膀，發出噗噗噗的聲音，像有人在拍打一床曬久了的棉被。
薛虎從她頸窩裡抬起頭，看著她，嘴角彎了一下。
“餓了。”
蘅玥用手指戳了戳他的胸口，“小黑餓了，你去做飯。”
薛虎看著她彎彎的眉眼，低下頭在她額頭上輕輕印了一下，翻身坐起來，穿衣裳。他穿衣裳的動作很慢，不是故意慢的，是不想快。
蘅玥靠在床頭，看著他穿衣裳的背影——靛藍色的新衣裳，她做的那件。領口服帖，肩線平整，下襬齊整，袖子一樣高了。她做了好久，拆了縫、縫了拆，手指被紮了無數次，才做出這件像樣的衣裳。
此刻他穿著它坐在晨光裡，靛藍色的布料襯著他寬闊的肩背。她彎起嘴角，把被子拉上來蓋住了半張臉，只露出一雙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