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虎蹲在那裡，背上是賴著不肯下來的人。
暮色越來越深，灰藍色變成了灰紫色。
他看著對面牆壁上那扇窗戶，窗戶紙己經泛黃了，邊角翹起來，透著外面最後一點天光。
小黑蹲在門檻上，歪著腦袋看著他們倆，嘰叫了一聲。
薛虎伸出手把蘅玥的鞋脫了，放在床腳，整齊地並排擺好。然後他站起來，背上的人還掛著，脖子被摟得緊緊的，呼吸拂過他的頸側。
他走進廚房，一隻手託著她的腿，一隻手去拿銅盆。
盆在灶臺邊的架子上，他伸長手臂夠到了，放在灶臺上，舀了兩瓢水倒進去，伸手試了試水溫——涼的，又加了一點熱的。
他做這些的時候，蘅玥一首掛在他背上，手臂環著他的脖子，臉埋在他肩窩裡，偶爾含混地嘟囔一句，都含在喉嚨裡。薛虎端著銅盆走進臥房，把盆放在床前的木架上，布巾搭在盆沿。
他蹲下來，想把背上的人放下來，蘅玥的手臂收緊了，像一隻護食的貓把爪子深深地嵌進獵物裡，怎麼都不肯松。
“蘅玥，水涼了。”
蘅玥含混地說了一句話，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像一團被揉皺了的紙。薛虎聽清了，她說的是“你洗”。
薛虎看著銅盆裡還在冒熱氣的水，把布巾從盆沿拿下來浸在水裡。水燙，他的手指被燙得微微縮了一下，但沒有縮回來。
他把布巾浸透了擰乾，疊成一個方方正正的塊，熱氣從布巾的纖維裡升起來。他側過頭，看著趴在自己肩窩裡的蘅玥，她的臉被熱氣燻得微微泛紅，睫毛在微微顫動。
薛虎把布巾覆上了她的臉。
蘅玥“嗯”了一聲，聲音軟綿綿的，像是從夢裡發出來的。布巾溫熱潮溼，覆在臉上像一層薄薄的、會呼吸的皮膚。
薛虎的手隔著布巾貼著她的臉，掌心能感覺到她顴骨的輪廓、鼻樑的高度、嘴唇的形狀。他的手指在她臉上慢慢移動，從眉心到鼻樑，從鼻樑到鼻尖，從鼻尖到嘴唇，又從嘴唇到下巴。每一個動作都很慢很輕，像是在擦拭一件珍貴的瓷器，怕用力了會留下劃痕。
蘅玥被溫熱的布巾敷得整個人都軟了，摟著他脖子的手臂鬆了一些，不是鬆開了，是軟了。
薛虎把布巾從她臉上拿下來，浸進水裡，擰乾，疊好。布巾的溫度比剛才低了一些，覆上她臉頰的時候她眉頭微微皺了一下，又鬆開了。
薛虎的手指沿著她的眉骨慢慢移動，從眉頭到眉尾，又從眉尾回到眉頭。
蘅玥的嘴角彎了一下，沒有睜眼。
薛虎看著她彎彎的嘴角，手上的動作沒有停。布巾從她的臉頰移到她的耳廓，從耳廓移到耳後，從耳後移到頸側，每一寸都擦得很仔細。
她的脖子細了很多，以前他一隻手就能環住，現在環過去手指能碰到手指，中間空蕩蕩的。他的手指在那裡停了一下，把布巾翻了個面，繼續擦。
蘅玥趴在他背上，閉著眼睛，嘴角彎著，像一隻被主人伺候得舒舒服服的貓，喉嚨裡發出含混的、滿足的咕嚕聲。
薛虎把布巾浸進水裡，擰乾疊好，開始擦自己的臉。他的動作比擦她的臉快了很多，草草地擦了兩把，布巾搭回盆沿。
他看著銅盆裡己經不再冒熱氣的水，伸出手把盆端起來，走出臥房，把水潑在院子裡。月光從雲層後面探出來，水潑在地上的聲音在安靜的夜晚顯得格外清脆，像一塊石頭扔進了深水裡。
薛虎站在院子裡，月光照在他身上，把靛藍色的衣裳照得發白。
小黑從雞窩裡探出頭來看了他一眼，又縮了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