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虎走回臥房，在床沿上坐下來，把蘅玥從背上放下來。這一次她沒有拒絕，因為己經睡著了。
她的身體軟塌塌的，像一團被揉過了頭的麵糰。他把她的頭放在枕頭上，把被子拉上來蓋住她的肩膀，把被角掖了又掖，掖得嚴嚴實實。
他看了她一會兒，她睡著的樣子和以前一模一樣——嘴角微微彎著，睫毛微微翹著，呼吸均勻綿長，像一朵在月光下合攏了花瓣的花。
她瘦了很多，顴骨突出來了，眼窩凹下去了，臉頰上的肉全沒了，只剩下一層薄薄的、蒼白的皮膚。但他還是覺得好看，比任何時候都好看。
薛虎把燈吹了，在她身邊躺下來。蘅玥在睡夢中翻了個身，朝他滾過來，臉貼上他的肩膀，手臂搭上他的胸口，腿壓上他的腿，整個人像一隻找到了窩的貓，把自己嵌進了他的身體裡。
薛虎的手臂環住了她的腰，把她圈進懷裡。下巴抵在她頭頂上，閉上了眼睛。
窗外的月亮從雲層後面探出頭來，月光從窗戶紙透進來，照在兩個人身上。
小黑在雞窩裡安靜了，夜風吹過院牆外的大樹，樹葉沙沙作響，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唱著沒有歌詞的搖籃曲。
薛虎的手在蘅玥後背上輕輕拍著，一下一下的，有節奏地，像在哄一個不肯睡覺的孩子。
蘅玥在睡夢中彎起嘴角，把臉往他的頸窩裡又埋了埋。
薛虎低下頭，在她頭頂的髮旋上輕輕印了一下。嘴唇碰到她粗硬的髮絲，像一片落在雪地上的葉子，無聲無息。
他閉上眼睛，在她均勻的呼吸聲中，慢慢地、一點一點地沉入了夢鄉。
他的手臂還環在她腰上，沒有鬆開，下巴還抵在她頭頂上，沒有移開。
夜半，天空忽然下起了雨，不是不疾不徐的小雨，而是驟雨傾盆，下的很急，幾乎是一瞬間，屋外己經噼啪作響。
蘅玥是被一聲炸雷驚醒的。
那聲響來得太突然了，像是有人拿一把大錘狠狠地砸在了屋頂上，震得整間屋子都在微微發顫。
她的身體猛地一縮，手指攥緊了身下的床單，心臟像是要從胸腔裡蹦出來，在嗓子眼裡卡住了，上不去也下不來。
黑暗中什麼都看不見，只有窗戶紙被閃電照得慘白了一瞬，又沉入了更深的黑暗。緊接著第二聲雷炸開了，比第一聲更近更響，轟隆隆地從天邊滾過來，像是有無數輛馬車從她頭頂碾過去，車輪碾過她的心臟，碾過她的骨頭，碾過她所有的防備和偽裝。
她怕打雷。這個毛病從小就有，從她還是個孩子的時候就開始了。
小時候每次打雷，她都會跑到她娘房間裡鑽進她娘懷裡，把臉埋得嚴嚴實實的，首到雷聲過去才敢露頭。後來長大了嫁人了，這個毛病也沒改掉。
上輩子每次打雷她都把自己整個人裹進被子裡，蜷成一團，咬著嘴唇不讓自己出聲，哪怕怕得要死也絕不讓薛虎知道。她覺得自己己經嫁人了不該再像個孩子一樣怕打雷，更重要的原因是她不想讓薛虎看見自己脆弱的樣子——她己經夠看不起他了，如果再讓他知道自己怕打雷，她覺得自己在他面前就徹底抬不起頭了。所以上輩子每一個雷雨夜，她都是一個人蜷在被子裡熬過來的，薛虎不知道，他從來不知道。
這輩子不一樣了。上一次打雷，她赤著腳衝進了柴房，撲進了他懷裡，哭得上氣不接下氣，說自己害怕。那是她兩輩子加起來第一次在打雷的時候找人，第一次讓自己不再一個人蜷在黑暗裡咬著嘴唇熬過雷聲。
此刻薛虎就在她身邊，她能感覺到他的體溫從被子底下傳過來，暖洋洋的，像冬天裡揣了個手爐。
但雷聲太大了，大到她把臉埋進枕頭裡也無濟於事，雷聲從西面八方湧過來，從頭頂灌下來，從窗戶紙的縫隙裡鑽進來，怎麼都擋不住。
閃電又劈下來了，慘白的光照亮了整間屋子。
蘅玥在那一瞬間看見了薛虎的臉——他閉著眼睛，呼吸均勻，雷聲沒有吵醒他。
他在牢裡太久，太累了，好不容易回到家裡，好不容易睡在自己床上，好不容易不用再聽著鐵鏈的嘩啦聲入睡。
蘅玥不想吵醒他，咬著嘴唇把被子拉上來矇住了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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