徵兵告示是李鐵柱帶回來的。
他把那張紙從鎮上揭下來，一路小跑著回到村裡，進了院門，手撐著膝蓋彎著腰，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那張紙被他的汗水洇溼了一角，墨跡暈開了，幾個字變得模糊，但最上面那行大字還能看清——“募壯士令”，字型遒勁，筆畫粗獷，像是用刀刻在竹簡上再拓印下來的。
紙的兩邊印著官府的硃紅大印，印泥己經幹了，但顏色還是那麼紅，紅得像一攤凝固的血。
蘅玥正蹲在菜地裡拔蘿蔔，袖口捲到手肘，手上沾滿了泥。聽見院門被撞開的聲響，抬起頭，看見李鐵柱跑得滿頭大汗，手裡攥著一張紙。
她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走過去。李鐵柱把紙遞給她，氣還沒喘勻，話斷斷續續的：
“嫂子……虎哥……鎮口貼的……官府招壯丁……我揭了一張……”
蘅玥接過來，展開，目光從第一行看到最後一行，一個字一個字地看。
鎮守邊關的將軍發文徵兵。北境邊關告急，朝廷急需補充兵員，凡應徵者，賞銀十兩，安家費五兩，家屬免徭役三年。若立戰功，從普通士卒做起，可升什長、百夫長、千夫長、校尉，乃至將軍。功勞特別大者，可賜爵位，世襲罔替。
紙的右下角蓋著官印，硃紅色，方正，邊角清晰，沒有一絲模糊。蘅玥看著那方官印，像是被什麼東西燙了一下，手指微微蜷了一下，紙的邊緣在她指縫間折出一道深深的褶痕。
十兩銀子。安家費五兩。免徭役三年。從士卒到將軍。世襲罔替。
這些字一個一個地撞進她眼睛裡。她知道薛虎這些天在想什麼。他不說，但她知道。
他在牢裡被關了那麼久，被人誣陷，被鐵鏈鎖著，被打，被關在黑屋子裡，被迷香薰，被一個女人壓在身下差一點就毀了清白。
他出來以後沒有提過那些事，一次都沒有提過。但他每天晚上都會醒一次，醒過來就摸摸她，確認她在，確認她沒有消失，確認這一切不是他在牢裡做的又一個夢。他怕了。他從不怕死，不怕疼，不怕一個人在山裡過一輩子，但他怕沒有能力保護她。
他以前覺得拳頭有用，能打獵，能掙錢，能養家。現在他知道拳頭再硬也擋不住官府的公文，硬不過牢房的鐵鏈，敵不過有權有勢的人一句話就能把他關進去、一句話就能讓他出不來。權力比武力有用。拳頭保不住想保的人，權力能。
李鐵柱還在喘著氣，看著她捏著那張紙的手指，指節發白，紙邊被她捏得皺成了一團。
“嫂子……”
他開口叫了她一聲，聲音不大，帶著試探。
蘅玥把紙摺好，折得方方正正，遞給李鐵柱。
“鐵柱，你先拿著。等他回來再說。”
李鐵柱接過那張折得方方正正的紙，看了看她的臉。蘅玥轉身走回了菜地，蹲下來繼續拔蘿蔔。
李鐵柱站在院子裡，手裡攥著那張紙，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什麼都沒說，轉身走了。
院門關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