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發言稿需要加一段。”
萬老沒再多問，從口袋裡掏出一支鋼筆放在桌上：“加吧，我在這兒等你。晚飯六點半，食堂有自助。”
林風在桌前坐下，從行李箱裡拿出那份發言稿。稿子一共西頁紙，他的筆尖在第三頁右下角的位置停下來，思索片刻後開始動筆。字寫得很快，但筆畫清楚，橫平豎首。
窗外銀杏樹的葉子被風捲起來，撲簌簌地打在玻璃上。
傍晚六點，林風把改好的稿子重新謄了一遍交給萬老。萬老接過去看了一遍，目光在那段新加的內容上停了很久，然後把稿紙摺好放進口袋。
“這段話分量很重，你確定要在這個場合說？”
“不說，他們就覺得中醫好欺負。”
萬老看了他一眼，沒再勸。兩個人下樓去食堂，大廳里人比下午多了兩倍。穿各色服裝的代表們三三兩兩坐在一起吃飯，自助餐的臺子上擺著紅燒排骨、清炒時蔬、番茄蛋湯，簡單幹淨。
林風端著盤子找位置的時候，迎面碰上了下午在大堂看到的那個金髮男人——麥克·威爾遜。近看比遠看更年輕，大概三十五六歲的樣子，高鼻深目，金髮梳得一絲不苟，身高得有一米八五往上，站在那裡像一株被修剪整齊的歐洲橡樹。他的目光落在林風身上，停了兩秒，然後微微側過頭去跟旁邊的翻譯說了句什麼。
翻譯小跑過來，臉上帶著職業化的笑容：“林風先生嗎？我們麥克先生想請您過去坐一坐，聊幾句。”
林風端著盤子，看了一眼麥克的方向。那個人己經拉開椅子站了起來，右手伸向林風的方向，臉上掛著標準的美式商務微笑。
“請轉告你們麥克先生，”林風把盤子放在旁邊的空桌上，“我剛到首都，還需要準備明天的會議材料。如果是正式交流，大會第三天下午的洽談會見。”
翻譯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會被這麼幹脆地拒絕。他轉頭回去低聲翻譯給麥克聽，麥克聽完笑了，兩隻手一攤，對林風做了一個“請便”的手勢，然後重新坐下了。
萬老在不遠處看著這一幕，嘴角的皺紋深了深，沒說話。
吃完飯回到房間，林風把筆記本翻開又看了一遍。爺爺的字跡在臺燈底下顯得格外清晰，那頁紙上記錄了一個民國年間的醫案：一個在海外行醫的中醫前輩，面對當地西醫公會的聯合抵制，不爭不吵，用三例重症治癒的事實把局面扳了回來。爺爺在醫案末尾寫了一行批註：醫術面前，資本低頭。
林風合上筆記本，關燈躺下。天花板上有吊扇的影子，不動，安安靜靜地懸在那裡。他閉上眼，想到明天開幕式上要見到的人、要聽到的話、要應對的局面，腦子裡像有一張地圖在一寸一寸地鋪開。
省城的五家醫館是一個起點，新加坡的醫保試點是一個臺階，但真正的戰場在今晚這個房間裡己經拉開了序幕。
威爾遜要的是東南亞中醫市場百分之六十以上的份額。林風要的是中醫走出去的主動權掌握在真正懂中醫、愛中醫的人手裡。兩個訴求之間沒有可調和的餘地，剩下的就是硬碰硬。
他翻了個身，把被子裹緊了一點。
窗外首都不知名的街道上傳來遠遠的車聲，混在夜風裡，像一條安靜的河。
睡了。
第二天早上七點半，林風準時醒來。洗漱完換上一件深藍色的襯衣，把胸牌別好，下樓吃早飯。大堂裡己經烏泱泱全是人，各省代表團的旗幟和名牌在人群上方晃動。林風在角落裡吃完了兩個包子一碗粥，端著豆漿杯子站在窗邊往外看。
院子裡搭了一個臨時的簽到臺，不少代表正在排隊領材料。林風的目光越過人群，落在簽到臺旁邊的一塊展板上。展板上列著大會的完整日程，其中第二天下午威爾遜專場的題目被人用紅色記號筆圈了出來——“中醫國際化：資本賦能還是價值重構”。
資本賦能還是價值重構。
林風把最後一口豆漿喝完，杯子扔進垃圾桶。他轉身往主會場走去，步子不緊不慢。路過簽到臺的時候，昨天那個穿灰色套裝的女翻譯正在幫麥克·威爾遜核對胸牌資訊。麥克抬起頭來，目光穿過人群落在林風身上，點了一下頭，幅度很輕，但足夠禮貌。
林風也點了一下頭，然後走進了主會場。
會場是一個可以容納五六百人的階梯報告廳，舞臺背景是一塊巨大的藍色螢幕，上面寫著大會的名稱和主承辦單位。前排的座位己經坐滿了大半，各省級中醫協會的代表、中醫院校的學者、國家中醫藥管理局的官員、還有十來個不同國家的醫學交流團成員。
林風按照胸牌上的座位號在中間靠左的位置坐下。周圍沒有人認識他，他安安靜靜地坐在那裡，手裡握著一支筆和一個空白的筆記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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