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思路對了。”週會長壓低了一點聲音，“剛才威爾遜的發言你聽了？”
“聽了。”
“你覺得怎麼樣？”
林風沉默了一秒，斟酌著措辭：“他的方案在商業層面是成熟的，邏輯也自洽。但這個方案成立的前提是把中醫當成一個可複製的標準化產品來運營。中醫的臨床核心在於辨證施治，同樣的病、不同的人、不同的季節，處方和治法都不一樣。標準化在生產和配送環節可以做，但到了診療環節，一旦標準化就等於閹割了中醫的靈魂。”
週會長看著他的目光變了一點，從客氣變成了認真：“那你覺得應該有別的路子？”
“我在做一個方案，核心是把中醫的人才培訓體系整體打包輸出。不是輸出幾個醫師、開幾家診所，而是輸出一套可以培養當地中醫師的完整系統。培訓體系、臨床帶教、藥材炮製、效果評價，全鏈條輸送。地方衛生部門認證醫師資格，當地機構負責運營和推廣。我們不建連鎖店，我們建學校。培養出來的人才是當地的，技術體系是中式的，但受益的主體是當地的病患。”
週會長把水杯放在旁邊，雙手交叉握在身前想了足足五秒鐘：“你這個思路……比威爾遜的深一層。他們做的是商業擴張，你做的是文化輸出。”
“文化輸出這個詞我不敢講太大。我只是覺得，讓人學會釣魚比首接給人送魚更有用。威爾遜送魚，順便把魚塘的產權也拿走了。我們要做的，是把釣魚的方法教給別人。方法在我手上，魚塘是當地的，產權永遠在本地人手裡。”
週會長點了點頭：“你明天上午發言？”
“對，專題發言。”
“哪個廳？”
“二號廳。”
“我調一下日程，去聽你講。”
兩個人交換了聯絡方式，週會長轉身往會場裡走，走了兩步又回過頭來：“小林，你這個方案在省城做成了多少？”
“新加坡有一家試點醫館，剛剛被納入當地醫保試點名單。規模很小，但執行邏輯是一樣的——我們提供技術指導和人才培養，本地團隊負責運營。目前運行了八個月，接診量穩定增長。”
“難怪威爾遜這次對你這麼上心。”週會長推了一下眼鏡，“你的試點如果不做起來，他們在東南亞的市場就沒競爭對手。你一做起來，他們的標準化模式就多了一個對照標杆。你是他們最不想看到的變數。”
“我不介意當這個變數。”
週會長走了。林風站在飲水機旁邊，把剩下的半杯水喝完。
大廳另一頭，麥克·威爾遜正和幾個省級中醫協會的代表熱烈交談。他的臉上始終掛著那種鬆弛的微笑，一隻手隨意地搭在椅背上，偶爾低頭傾聽對方說話，偶爾用準確的中文詞句回應。離得遠了聽不清內容，但那些代表的神情變化林風看得很清楚——從客氣到認真，從認真到思慮，有人掏出手機開始互加聯絡方式。
資本的面孔從來都是溫和的。它不會揮舞拳頭，它只會遞出一個裝滿了機會的盤子。等盤子端到你面前的時候，你很難拒絕，因為那裡面確實有你需要的東西。但盤子的材質是什麼、底盤下面壓著什麼條款，籤合同的那天才看得清。
林風收回目光，轉身往電梯口走。
回到房間，他開啟行李箱拿出那本爺爺的筆記本，翻到夾著書籤的那一頁。昨天他修改發言稿的時候從這頁上得到了一段啟發，但當時沒來得及細想。此刻重新讀，爺爺的那段批註旁邊還有一行更小的字，墨色比正文淡一些，看起來像是隔了很久之後補上去的。
“民國十七年，粵商陳氏欲購吾祖傳醫案，開價一千大洋。吾祖拒之。陳氏問其故，祖曰：方子可賣，醫理不賣。方子賣了，你治一百個人。醫理賣了，你害一萬個人。陳氏大慚而去。”
林風盯著那行淡墨的字看了很久，把筆記本合上，放回箱子裡。
手機震了一下，是萬老發來的訊息：“晚上八點半，二樓小會議室，我約了五個省級協會的負責人，你來一趟，把你那個培訓體系講給他們聽。”
林風回了一個“好”字，把手機放在桌上。
窗外天色漸暗，銀杏樹的葉子在晚風裡簌簌作響。遠處傳來城市若有若無的嗡鳴聲，混在夜色裡，像大地的心跳。
他拉開椅子坐下，把那份發言稿拿出來重新翻了一遍。明天上午九點，二號廳，輪到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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