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鐵柱是這批學員裡最吵的一個。
第二天早上八點，林風剛到仁心堂門口，就聽見培訓教室裡傳來趙鐵柱的大嗓門：“我跟你們講，你們是沒在鄉鎮待過。鄉鎮診所裡什麼裝置都沒有，就一張桌子一把椅子一個脈枕，病人往你面前一坐，你得全靠手摸出來。我去年接了一個老太太，頭暈嘔吐，縣醫院讓做腦CT，老太太沒錢，來我這兒了。我摸了十分鐘脈，最後斷定是耳石症，讓她回家側躺三天，一分錢沒花就好了。”
教室裡其他幾個人都在聽。周海生一邊聽一邊記筆記，李小曼託著下巴認真點頭，李國強坐在角落裡沒說話，但嘴角帶著笑。
林風推門進去，趙鐵柱的嗓門立刻收了：“林大夫早！”
“早。”林風走到白板前面，把昨天寫的內容擦掉，“今天講診斷框架的第二部分——問診的層次。”
他從桌上拿起一張新的白紙，用磁鐵固定在白板上。紙上畫了一個簡單的三角形，從上到下分了三個層級。
“第一層，問主訴。病人來的時候說‘我頭痛’，這就是主訴。第二層，問現病史。頭痛幾天了？什麼性質的痛？什麼時候加重什麼時候減輕？第三層，問圍繞主訴的伴隨症狀。頭痛的時候有沒有噁心？有沒有怕冷？有沒有出汗？”
他轉過身，目光掃過五個人：“很多中醫師只做到第二層就開方了。為什麼？因為覺得伴隨症狀可有可無。但恰恰是第三層資訊，決定了你辨證的精度。同樣是頭痛，伴隨惡寒發熱的可能是風寒，伴隨口苦咽乾的可能是少陽，伴隨眩暈耳鳴的可能是肝陽上亢。你不問清楚第三層，開的方子就是蒙的。”
李小曼舉手：“林大夫，那如果病人說不清楚呢？有些老年人表達能力差，問半天也問不出什麼東西來。”
林風說：“說不清楚就看。看他進來的時候怎麼走路，看他坐下的時候手放在哪兒，看他說話的時候喘不喘。病人說不出來的，身體替他說了。”
他看了一眼牆上的鐘：“今天上午不講新內容了。你們五個去仁心堂診室坐著，陳伯今天接診八個預約病人，你們全程觀摩。回來之後每人寫一個問診記錄，只寫你從病人進來到出去之間觀察到的所有細節。中午交給我。”
五個人起身往外走，趙鐵柱經過林風身邊的時候停下來：“林大夫，陳伯看病的時候我們能問問題嗎？”
“等病人走了再問。病人在的時候，你們只准看不準出聲。”
趙鐵柱點了點頭，大步跟著其他人出去了。
教室裡安靜下來。林風把白板上的紙揭下來，摺好放進資料夾，然後從包裡掏出一摞列印好的材料開始翻。
是新加坡那邊發來的教學評估標準初稿，陳國樑昨天夜裡傳過來的。一共二十幾頁，密密麻麻的條目，從培訓目標到考核方式到師資資質，每一條都有具體的量化指標。林風昨天晚上看了兩遍，今天早上又拿出來翻了一遍，有些條目下面打了問號，有些用紅筆圈了出來。
正翻著，手機響了。是劉敏打來的。
“風哥，出狀況了。”劉敏的聲音聽著有點急，“今天早上又有五個人打電話來，說提前到了。我己經讓他們先在宿舍安頓下來了。問題是現在提前到的己經有十個了，除了你昨天上課那五個，又多了五個。宿舍床位倒是夠，但培訓教室只有一間，你上課的時候坐不下這麼多人。”
林風想了想：“加椅子。培訓教室後面還有空地，擺兩排摺疊椅。”
“行。那教材呢？印的五十本夠嗎？”
“夠了。後續應該不會再提前了，大部分人會按原定時間到。”
劉敏鬆了口氣：“那就好。對了風哥，新增的那五個人裡有三個是同一個省的，說是結伴來的，路上互相有個照應。還有兩個是昨天晚上到的，一男一女，男的是個退休軍醫，女的是個診所老闆。”
林風嗯了一聲：“你讓他們先看手冊，明天正式跟他們上課。”
掛了電話，林風在日曆上又畫了一筆。距離十月十八號還有十九天，提前到的學員己經翻倍了。照這個趨勢，下個月十號正式開課的時候，十九個人可能全部到齊。
人多了是好事，說明各省對這件事的重視程度比他預想的高。但人多了也意味著培訓節奏要調整，五個人上一堂課和十幾個人上一堂課，互動深度不一樣。
他把評估標準合上，收進抽屜裡，決定先把這件事放一放。眼前最急的還是明天的課——新來的五個人，基礎參差不齊，必須從頭講。
中午十一點半，觀摩的五個人陸續回來了。
每個人手裡都拿著一張紙，上面寫滿了字。李小曼的字最工整，密密麻麻列了十幾條觀察記錄，從病人進門的姿態到陳伯問診的每一個問題都寫了。趙鐵柱的字最潦草，但內容最多，連陳伯中間去了一趟廁所都記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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