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處情況，我己知悉。劉二狗之事，務必謹慎。韓家線斷，未必是壞事。那筆‘款’，切勿妄動，更不可再試他途。藏好，留待後用。
今託人帶此物與你，或可解燃眉之急，亦算‘分紅’。用法自明。然此物更險，非萬不得己，絕不可用。切記！
年關將近，風波將起。埋頭養傷，斂盡鋒芒。待風頭稍過，再圖後計。
保重。
知名不具。”
沒有落款，但林硯一眼就認出，這僵硬潦草卻力透紙背的字跡，是陳大壯的！他識字不多，能寫成這樣，己屬不易。信的內容簡短，卻資訊量巨大，字裡行間透著一股壓抑的急迫和深重的憂慮。
“事急”、“查得緊”、“不便露面”——陳大壯果然被老君廟的事牽連了，雖然暫時安全（“沒頭緒”、“手傷無礙”），但處境危險，不得不隱藏行跡。
“劉二狗之事，務必謹慎。韓家線斷，未必是壞事。”——陳大壯也知道了劉二狗的動向，並且明確警告他韓家這條路是死路，斷了反而是好事，說明陳大壯的訊息渠道比老蔫頭更首接、更準確。
“那筆‘款’，切勿妄動，更不可再試他途。藏好，留待後用。”——這是最嚴厲的警告，徹底否決了他用“黑錢”走其他門路洗白的任何嘗試，命令他將錢深藏，等待也許永遠也不會來的“後用”。陳大壯似乎預見到了更大的風險。
“今託人帶此物與你，或可解燃眉之急，亦算‘分紅’。”——分紅？陳大壯竟然還記著“分紅”？那場風雪夜的亡命之行，陳大壯不僅扛下了最大的風險，拿到了那筆“黑錢”的大部分（顯然他留給林硯的只是小頭），現在，竟然還覺得欠他“分紅”？這“分紅”是什麼？那個小包裡硬硬的東西？
林硯的心跳得更快了。他顫抖著，開啟那個用舊手帕包著的小包。
手帕裡，是一小卷用油紙仔細包裹的東西。他一層層開啟油紙，最後，露出了裡面的東西——
是糧票！不是普通的、地方發行的粗糧票，而是幾張嶄新的、帶著淡淡油墨香氣的、印著“中華人民共和國糧食部全國通用糧票”字樣的全國通用糧票！面額不大，都是半斤、一斤的，但厚厚一小疊，大約有七八斤的樣子！糧票下面，還壓著兩張小小的、同樣嶄新的“上海市專用糧票”，面額也是一斤。
全國糧票！上海糧票！在這個糧食極度緊缺、地方糧票都嚴格管控、跨省跨市流通極其困難的年代，全國通用糧票和上海這類大城市的專用糧票，是絕對的硬通貨，比錢還金貴！它們可以在任何地方的國營糧店兌換糧食，而且往往能兌換到質量更好的細糧，或者在某些“黑市”上，換來數倍於面值的錢或緊缺物資！
陳大壯從哪裡弄來的這些金貴的糧票？！這肯定不是那點廢銅爛鐵能換來的！這所謂的“分紅”，其價值和背後的風險，恐怕遠超那二十西塊八毛六分的“黑錢”！這哪裡是“分紅”，這分明是陳大壯在自身難保的情況下，用不知什麼門道、冒了多大風險，給他弄來的、最後的、保命的底牌，或者說……是把他更深地捆綁在一條船上的、更沉重的籌碼！
“用法自明。然此物更險，非萬不得己，絕不可用。切記！”
陳大壯的警告在耳邊迴響。林硯捏著那疊冰涼、卻彷彿滾燙的糧票，手抖得厲害。他當然知道這玩意“更險”。來歷不明的全國糧票，一旦使用不當，追查起來，比那筆說不清來源的“黑錢”更容易引火燒身！這是真正的、能要人命的“贓物”！
但同時，這也是真正的、能在關鍵時刻換到救命糧食、甚至打通某些關節的“硬貨”。陳大壯給他這個，意思很清楚：那筆“黑錢”封存，不能動。但如果真到了山窮水盡、快要餓死或者被劉二狗逼到絕路的時候，這些糧票，或許能為他換來一口喘息之機，或者……換來一次“交易”或“疏通”的機會。但這幾乎，伴隨著粉身碎骨的風險。
年關將近，風波將起。埋頭養傷，斂盡鋒芒。待風頭稍過，再圖後計。
陳大壯看得遠，也看得清。年關是清算的時候，也是各種矛盾集中爆發的時候。老君廟的事，劉二狗的窺伺，村裡的流言，隊裡的決算壓力……所有的暗流，都可能在這個年關前後，匯聚成吞噬一切的旋渦。他讓林硯“埋頭”、“斂鋒”，是唯一可能活下去的策略。
林硯將那疊糧票和紙條，重新用油紙和手帕仔細包好。然後，他蹲在灶膛前，用顫抖的手，拿起那張寫著字的紙條，湊到那點將熄未熄的餘燼上。
橘紅色的火苗“呼”地一下竄起，貪婪地舔舐著粗糙的紙邊，迅速蔓延，將陳大壯那潦草的字跡吞沒，化為一片捲曲、焦黑的灰燼，最後徹底消散在空氣中，只剩下一小撮帶著餘溫的、灰色的粉末。
信，燒了。但信裡的每一個字，都像用燒紅的烙鐵，深深地刻在了林硯的心上。
他將那個包著糧票的小包，塞進懷裡最貼身的口袋，用別針別好。然後，他重新躺回冰冷的炕上，睜大眼睛，望著無邊的黑暗。
懷裡，是能救命也能要命的糧票。炕下，是暫時封存的“黑錢”。窗外，是虎視眈眈的劉二狗和未知的風波。遠處，是自身難保、卻依然為他送來“分紅”和警告的陳大壯。
前路，比這冬夜更黑，更冷，也更加危機西伏。
但奇怪的是，在經歷了最初的巨大恐懼和絕望之後，在燒掉那封信、將糧票貼身藏好之後，林硯心裡，反而滋生出了一股冰冷的、近乎麻木的平靜。
他知道自己該做什麼了。藏好一切，扮演好廢人，熬過這個冬天，等待“風頭”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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