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漸漸升高，但沒什麼溫度。河床上只有叮叮噹噹的敲擊聲、粗重的喘息聲，和偶爾的咳嗽、抱怨。林硯的棉襖裡面早就被汗浸溼了，又冷又粘。手掌火辣辣地疼，低頭一看，己經磨出了兩個亮晶晶的水泡。
中午，歇工的哨聲響了。人們像得到大赦，立刻丟下工具，三三兩兩找背風的地方坐下。各自從懷裡掏出乾糧。大多是黝黑梆硬的窩窩頭，或者紅薯、菜糰子。條件好點的，窩頭裡玉米麵多些，條件差的，幾乎全是粗糠和野菜，看得人牙磣。
林硯默默走到遠一點的土坡下，背對著人群坐下。他沒有東西可吃。只能抱起帶來的破瓦罐，裡面是早上灌的涼水，小口小口地喝著，試圖用涼水壓下那噬人的飢餓感。
水很涼，喝下去，胃裡先是一縮，然後那空虛感更加鮮明。
“給。”一個略帶沙啞的女聲在旁邊響起。
林硯轉頭，是鄰居沈寡婦。她穿著打補丁的藏藍色棉襖，頭上包著格子頭巾，臉上帶著常年勞作的粗糙和風霜。她遞過來半個窩頭，是摻了玉米麵和紅薯面的，看起來比別人的要細膩一些。
“沈……沈嬸。”林硯愣了一下，沒立刻接。記憶裡，原主叫她“沈大娘”。
“拿著，看你這臉白的，一陣風能颳倒。”沈寡婦把窩頭塞到他手裡，聲音壓低了，“趕緊吃，別讓人瞧見。吃完下晌有點力氣，多刨兩鍬土，別讓王有福那筆桿子又給你畫叉叉。”
窩頭還帶著沈寡婦懷裡的微溫。林硯喉嚨有些發堵，低聲道：“謝謝沈嬸。”
“謝啥，一個窩頭。”沈寡婦擺擺手，轉身回到她剛才坐的那群婦女中間去了。
林硯背過身，用身體擋住，小口而迅速地吃著那半個窩頭。粗糙的顆粒刮過食道，混合著紅薯面淡淡的甜味。這是他有記憶以來（無論是現代還是此刻），吃過的最美味的食物。他吃得極其仔細，連掉在手心的渣渣都舔乾淨了。
下午開工，似乎因為那半個窩頭，身體裡又多了一絲力氣。他繼續用自己琢磨出來的“重點突破，穩紮穩打”的方法，雖然依舊遠遠落後於他人，但至少，他那段河床的坑，在緩慢而堅定地加深、擴大。
期間他又歇了兩次，每次時間不長，但每次歇完，都強迫自己再揮動工具。手掌的水泡破了，流出血水，粘在粗糙的鎬把上，每動一下都鑽心地疼。他撕下一小條破襖裡的爛棉花，簡單纏了纏，動作不停。
太陽西斜，氣溫開始明顯下降。很多人己經完成了定額，在河邊抽菸、閒聊，等著收工。林硯的土方量，還差得遠。他還在挖，動作己經完全是機械的，舉起，落下，再舉起。每一次呼吸都帶著鐵鏽般的血腥氣。
老支書陳永貴不知何時揹著手踱步過來，在他這段河床邊站了一會兒，看著這個年輕人沉默而固執地，一鎬一鎬地，啃著那堅硬的凍土。他的坑並不大，但挖得深，邊緣整齊，顯然是用了心思的。再看看旁邊劉二狗的“成果”——面積大，但淺，很多浮土，一看就是敷衍了事。
陳永貴什麼也沒說，看了一會兒，又踱步走開了。
收工的哨聲終於響了。
人們歡呼一聲，開始收拾工具。記分員王有福拿著皮尺和本子，開始逐個測量、記錄。
量到林硯這裡。王有福皺了皺眉，用皮尺粗略量了一下長寬高，嘴裡唸叨著計算：“長五尺，寬三尺，深……不到兩尺。這算下來……一方土都勉強。”他抬頭看看林硯慘白的臉色和那雙纏著破布、隱隱滲血的手，又看了看旁邊劉二狗那大片但淺的坑，猶豫了一下。
“林硯，你這……差得有點多啊。”王有福公事公辦地說。
林硯喘著氣，沒說話。他知道，按規矩，這最多算五六個工分，甚至可能因為“未完成基本量”被扣。
這時，老支書陳永貴的聲音從後面傳來：“有福，量仔細點。看深度，也看實方。有些浮土，一車抵不了一筐。”
王有福愣了一下，連忙點頭：“哎，是，支書。”他又重新蹲下，用鐵鍬插了插林硯挖的坑底，又插了插旁邊劉二狗那片地的“成果”。林硯挖的土結實，劉二狗那片很多鬆土。
“……林硯，實土約一方。劉二狗……”王有福瞥了一眼劉二狗，劉二狗扭過頭去，“……浮土多，實土……也按一方記吧。”
劉二狗嘟囔了一句什麼，沒敢大聲。
王有福在本子上記下。林硯，挖河，一天，記……六個工分。旁邊，劉二狗也是六個工分。
六個工分。距離壯勞力的十個工分很遠，但至少，不是最低檔，也沒有被扣。對於一個幾乎餓暈、第一次幹這種重活的人來說，這甚至算是一個小小的、無聲的認可。
林硯沒有流露出任何喜悅，只是默默撿起自己的工具。渾身的骨頭像是散了架，每一塊肌肉都在哀嚎。手掌的傷口刺痛。胃裡那半個窩頭提供的能量早己耗盡，飢餓感捲土重來，甚至更加兇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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