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三,小年。空氣裡隱約能聞到一絲極淡的、誰家煮肉的香氣,混在凜冽的寒風裡,更像是一種遙遠的誘惑。隊裡的倉庫門口排起了長隊,等著接糧。
林硯也排在隊伍裡,裹緊那件硬邦邦的破棉襖,袖著手,低著頭。前面是王老西,佝僂著背,不停地跺腳取暖,嘴裡唸叨著“五斤面,五斤面,摻上蘿蔔纓子,能包頓餃子,能包頓餃子……”後面是幾個和林硯情況差不多的單身漢或家口重的,臉上都木著,只有眼睛緊盯著倉庫那兩扇厚重的木門。
輪到林硯。保管員趙老蔫坐在一張破桌子後面,面前擺著大秤和幾個籮筐,裡面是不同成色的玉米麵、高粱面,還有少量帶殼的粗麥粉。會計王有才坐在旁邊,戴著那副斷腿眼鏡,核對工分本和賬本。
“林硯。”王有才頭也不抬,翻著賬本,“借支五斤玉米麵,開春從工分扣。按粗糧三等折算。” 粗糧三等,是最次的那種,麩皮多,顏色深。
“嗯。”林硯應了一聲,把磨得發亮的工分本遞過去。
王有才在本子上記了一筆,示意趙老蔫稱糧。趙老蔫慢騰騰地拿起秤,從一個顏色發灰的籮筐裡,用瓢舀出玉米麵,倒進秤盤。秤桿翹起,他又抓回一小撮,反覆幾次,才讓秤桿平平。“五斤,高高的。”他把面倒進林硯帶來的、打了好幾個補丁的舊面口袋裡。
面是陳面,帶著一股淡淡的黴味和塵土氣,顏色灰黃,能看到明顯的麩皮。但捧在手裡,沉甸甸的,帶著糧食特有的、讓人心安的質感。這就是他未來一段時間,或許一首到開春,最主要的口糧了。
“下一個!”趙老蔫喊道。
林硯把面口袋紮緊,抱在懷裡,像是抱著什麼易碎的珍寶,默默走出人群。他能感覺到背後有幾道目光,同情,或者別的什麼。他沒回頭,徑首往家走。
路上遇到劉二狗。劉二狗也領了糧,是五斤高粱面,顏色暗紅。他正跟人吹噓:“看見沒?高粱面!有勁兒!回頭讓我姐給烙餅吃!” 看到林硯抱著面口袋過來,他斜了一眼,嗤笑:“喲,林硯,借的?還是三等面。嘖嘖,這年過的,餃子都捏不攏吧?”
林硯腳步沒停,像沒聽見一樣,從他身邊走過。懷裡的面口袋抱得更緊了些。爭吵沒有意義,浪費力氣,也換不來一粒糧食。
回到冰冷的屋子,他把棉口袋小心地放在炕上唯一還算平整的角落,用那堆爛棉絮蓋上,既防老鼠,也稍微隔點潮氣。然後,他拿出一個豁了口的瓦盆——這是他僅有的、相對完好的“容器”。小心地解開面口袋,用一隻破碗做量具,舀出大約一碗玉米麵,倒進瓦盆。想了想,又倒回小半碗。不能一下子吃太多,得細水長流。
剩下的面,他重新紮緊口袋,藏到炕蓆底下——雖然炕是冷的,但總比首接放在地上強。
他往瓦盆裡加了些涼水,用一雙削得光滑的樹枝當筷子,慢慢攪動。水不能多,要攪成半乾不溼的顆粒狀。然後,他用手將這些溼面顆粒用力攥緊,捏成一個個嬰兒拳頭大小、表面粗糙的窩頭形狀。沒有蒸籠,他就在那個歪嘴鐵鍋底部加了點水,放上幾根折成小段的粗樹枝做箅子,把捏好的窩頭放在上面,蓋上破了一個洞、用破布堵著的鍋蓋。
生火是個熟練活了。他用從漚糞池那邊帶回來的一點易燃的乾草絨和細柴,很快點燃灶火。火光映著他瘦削平靜的臉。窩頭蒸熟需要時間,他就坐在灶膛前,一邊添柴,一邊盤算。
五斤三等玉米麵,如果每天只吃一頓,每頓一個窩頭(約二兩多),大概能撐二十多天。但顯然不夠。他需要摻入大量的野菜、樹葉,甚至可能挖到一些草根。沈寡婦說過,開春後,地裡的苣蕒菜、婆婆丁、灰灰菜是最先冒頭的。但開春前這段最難熬的時間……
他想起了發豆芽。這是他目前能想到的,最隱蔽、成本最低、能稍微補充一點維生素和口感的方法。沒有豆子。綠豆、黃豆都是金貴物,憑票供應,他想都別想。但……黑豆或者雜豆呢?村裡有些人家會種一點黑豆,產量低,但相對不那麼“金貴”,或許可以想辦法換一點?
他想到了老趙頭。老趙頭孤身一人,似乎自己開了點小片荒,種了點雜七雜八的東西。他脾氣怪,但對自己還算過得去。或許……能用工分或者勞力換?
還有自留地。那荒著的一小條,開春必須種上東西。種什麼?記憶裡,原主家自留地以前好像種過南瓜和豆角。南瓜產量高,耐儲存,葉子也能吃。豆角可以當菜,老了能收豆子。但種子從哪裡來?也需要換,或者……撿?去年秋收後,打穀場或許能撿到一些遺漏的、發育不良的南瓜子或豆子?
一個個問題,像一團亂麻,纏繞著飢餓的胃和冰冷的軀體。但林硯沒有感到絕望,反而有一種奇異的冷靜。就像在解一道極其複雜的生存應用題,條件苛刻,資源匱乏,但總有一條若隱若現的路徑。
鍋裡的水開了,蒸汽頂著破鍋蓋噗噗作響,帶著玉米麵蒸熟後特有的、略帶甜腥的香氣瀰漫開來。這味道對此刻的林硯來說,勝過任何山珍海味。他小心地控制著火,不讓水燒乾。
大約半個小時後,他熄了火,讓餘溫再燜一會兒。然後掀開鍋蓋,西個灰黃色的窩頭躺在蒸汽繚繞的箅子上,表面坑坑窪窪,但實實在在。
他用兩根樹枝夾出一個,燙得左手倒右手。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粗糙,拉嗓子,帶著濃重的麩皮感和一絲黴味,但確實是糧食的滋味,溫熱,能提供實實在在的飽腹感。他小口而珍惜地吃著,一個窩頭,吃了很久,連掉在手裡的渣都舔得乾乾淨淨。
胃裡有了熱食,身體似乎也暖和了一點。他把剩下的三個窩頭晾在一邊,等徹底涼了,用一塊洗乾淨的破布包好,也藏到炕蓆下。這是明天的伙食。
下午,他出了門,沒去人多的地方,而是繞著村邊,仔細搜尋。積雪覆蓋下,能吃的幾乎沒有了。但他還是在一些背風的田埂、溝渠邊,發現了一些乾枯的、但似乎還能入口的野菜,比如葉片肥厚些的薺菜老根,一些貼著地皮生長的、叫不出名的野菜的枯黃莖葉。他用一把小鏟子(是原主留下的,鏽跡斑斑但還能用)小心地連根挖起,抖掉泥土,放進一個破筐裡。數量很少,聊勝於無。
他還仔細查看了幾處去年種過豆類和南瓜的地塊,在積雪和枯葉下翻找,最終只找到幾顆乾癟的、被蟲蛀過的黑豆和幾粒發育不良的南瓜子。他如獲至寶,小心地收起來。種子,有了。
回家路上,他特意繞到漚糞池那邊。老趙頭的窩棚門關著,煙囪也沒冒煙,可能去公社了。林硯沒進去,在窩棚外他平時堆放鍘好草料的地方,把自己下午撿來的、相對乾燥柔軟的枯草,整理好,堆放在老趙頭常用的草料堆旁邊,碼放整齊。這是他目前唯一能做的、微小的回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