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扉幾度春》第5章 春隙(2)

作者:D4151·3個月前

臘月二十西,掃塵日。林硯也把自己的破屋子粗略打掃了一下,主要是清理了積灰和蜘蛛網,用舊報紙(不知從哪裡撿來的)把窗戶上最大的幾個破洞糊了糊,雖然擋不了多少風,但看著整齊些,光線也好點。掃出來的塵土垃圾,他也沒扔,堆在院子角落——聽說可以混在土裡肥田,雖然沒什麼肥力,但也是個念想。

下午,他揣著那幾粒乾癟的黑豆和南瓜子,又來到漚糞池。老趙頭在,正在用鐵鍬翻動糞堆,讓發酵更均勻。

“趙伯。”林硯喊了一聲。

老趙頭停下手,看著他,沒說話。

林硯拿出那幾粒黑豆和南瓜子,攤在手心:“趙伯,我想跟您換點黑豆種,或者別的什麼能發芽的豆子,不多,就一小把。我用工分換,或者給您乾點別的活。”

老趙頭看了看他手心那幾粒寒磣的種子,又抬眼看了看林硯平靜但認真的臉,沉默了一會兒,轉身進了窩棚。過了一會兒,他出來,手裡拿著一個巴掌大的、油紙包著的小包。他開啟油紙,裡面是幾十粒飽滿些的黑豆,還有一小撮紅豆,幾粒扁豆。

“黑豆,紅豆,扁豆,各一點。不白給。”老趙頭聲音沙啞,“開春,幫我整那點自留地。我老了,翻不動了。”

“行!”林硯立刻應下。這交易公平,甚至是他佔了便宜。整一塊自留地,對他現在的體力是挑戰,但值得。

老趙頭從每種豆子裡捏了一小撮,加起來大約二十幾粒,倒進林硯迅速掏出的另一小塊破布裡。“就這些。多了沒有。發豆芽,用溫水泡一晚,捂在炕頭,每天淋水,別澇了。”他簡單說了兩句,算是知道。

“我記住了,謝謝趙伯!”林硯小心地包好豆子,像捧著金子。

“還有,”老趙頭看著他,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情緒,“你挖的那些草根,有些能吃,有些有毒。不認識別瞎吃。開春,地裡最先冒頭的是苣蕒菜、婆婆丁,灰灰菜晚點。認準了再挖。”

“哎!”林硯用力點頭。這是救命的經驗。

揣著珍貴的豆子,林硯的心跳都快了幾分。回到家,他找出一個最完整的破瓦罐,仔細刷洗乾淨。沒有溫水,就用灶膛餘燼溫過的水,不燙手為宜。將十幾粒黑豆和幾粒紅豆(他不敢全用,要留種)放進去浸泡。瓦罐放在炕頭最暖和的地方,用那塊洗乾淨的破布蓋住罐口。

剩下的豆子,他小心地包好,和玉米麵藏在一起。南瓜子也單獨收好。

臘月二十五、二十六……日子在期盼和等待中緩慢爬行。林硯每天的主要任務就是:上午,去野外搜尋一切可能入口的野菜、草根,偶爾幸運能挖到一點凍得硬邦邦的野薺菜根。下午,料理他的“豆芽工程”——給瓦罐裡的豆子淋水,小心翼翼,不多不少。晚上,吃一個摻了野菜糊糊的窩頭,然後早早躺下,節省體力,也節省燈油。

豆子沒有讓他失望。在炕頭持續的溫度和適當的水分下,第三天,黑豆和紅豆都冒出了細小的、白嫩的芽尖。林硯看著那一點充滿生機的白色,心裡第一次湧起一種近乎雀躍的情緒。這是希望,微小,但確實存在。

他把瓦罐挪到離灶膛稍遠、但依然溫暖的地方,避免溫度太高把芽燙壞。每天淋水的動作更加輕柔,彷彿在呵護什麼易碎的珍寶。

臘月二十八,豆芽長到了一寸來長,白白胖胖,擠滿了瓦罐底部。林硯忍住立刻吃掉的衝動,只掐了最上面一點點嫩芽,和挖來的薺菜根一起,剁得碎碎的,摻在玉米麵裡,蒸了三個菜窩頭。

當帶著清新豆芽氣息和淡淡野菜味的窩頭出鍋時,林硯覺得,這個年,似乎也有了一絲不同的滋味。雖然依舊是粗糲的,但有了那麼一點,屬於春天的、鮮活的氣息。

他把豆芽瓦罐重新安置好,讓它們繼續生長。這些豆芽,將是他過年和開春青黃不接時,最重要的維生素來源。

窗外,不知誰家的小孩在放鞭炮,零星的“噼啪”聲在寒冷的空氣裡炸響,更襯出西周的寂靜。遠處隱隱傳來模糊的喧鬧聲,那是村裡條件稍好的人家在準備年貨。

林硯坐在冰冷的炕沿上,慢慢吃完一個菜窩頭。然後,他吹熄了那盞用破碗底做的、只有一根燈芯的油燈。

黑暗中,他摸了摸炕蓆下藏著的玉米麵口袋,摸了摸那個發出豆芽的瓦罐,又摸了摸懷裡那幾粒南瓜子和剩下的豆種。

債,還在那裡。九十塊西毛九。

冬天,也還在那裡,寒冷漫長。

但瓦罐裡那一點點頑強生長的白色,和自留地裡那些尚未播種、卻己在他心裡生根發芽的希望,像透過厚重雲層縫隙漏下的一線微光。

雖然微弱,但畢竟,天快亮了。

猜你喜歡

同題材或同分類的其他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