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春的訊息,不是從日曆上來的,也不是從任何人的嘴裡說出來的。它是從屋簷下垂下的、越來越長的冰溜子尖端那“啪嗒”一聲輕響開始的;是從夜裡刮過屋頂、那依舊寒冷但少了些尖利刺骨的風聲裡聽出來的;更是從漚了一冬的糞池邊緣,凍土悄悄變得酥軟,腳踩上去不再“嘎吱”脆響,而是微微下陷的觸感中感知的。
林硯蹲在自家那荒蕪的自留地頭。地不大,窄窄一條,緊挨著土路,滿打滿算也就兩三分。去秋留下的枯草根莖還頑固地紮在板結的土裡,土地呈現一種缺乏生機的灰黃色。他用手抓起一把土,冰涼,攥不攏,一鬆手就散了。地力貧瘠,而且硬。這和他記憶裡,老家那種黝黑疏鬆的土壤完全不同。
但他眼裡沒有嫌棄。這是他的地。是未來能否多一口吃的,甚至攢下一點額外東西的關鍵。他用那把小鏟子,試著挖了一下。表層化了凍,但下面依然堅硬,鏟子下去,只留下一個白印。靠他這點力氣和這把小鏟子,想在春播前把地翻好,幾乎是痴人說夢。他想起了和老趙頭的約定。
幾天後,生產隊的活計正式開始了。春耕的第一件大事,不是播種,是“送糞”。把漚了一冬的糞肥,從池子裡起出來,用小車推到各塊大田裡,均勻撒開。這是一年中最累、最髒的活之一,但工分也高,壯勞力一天能記十二個工分。
清晨的打穀場上,瀰漫著比平日更濃烈的、混合著氨臭和泥土的氣息。幾十輛獨輪手推車排開,車斗裡己經裝滿了黑乎乎、粘稠的糞肥。社員們捂著口鼻,或愁眉苦臉,或罵罵咧咧地找到自己的車。
林硯也分到一輛。車是舊的,車軸吱呀作響,糞肥裝得冒尖。他看著那車糞,又看看自己依舊單薄的手臂,默默在車把上繫了兩根結實的草繩,做成揹帶,可以套在肩上,分擔手臂的力量。這是他觀察別人學來的,雖然用的人不多——多數壯漢嫌麻煩,憑一股蠻力推。
“林硯,你這小身板,能推動嗎?別半道翻了車,糊自己一身!”劉二狗推著車經過,故意大聲說,引來一陣鬨笑。劉二狗似乎對去糞池的“好活”給了林硯一首耿耿於懷。
林硯沒理會,檢查了一下草繩的結實程度,又試了試車子的平衡。推糞車不光要有力氣,更要會掌握重心,尤其是在坑窪不平的土路上。
“出發!一人一趟,送到南坡地!上午兩趟,下午兩趟!完不成的扣工分!”隊長趙大柱一聲吆喝,隊伍像一條負重的長龍,緩緩蠕動起來。
林硯將揹帶套上肩膀,雙手握住車把,深吸一口氣(立刻被濃烈的臭味嗆得咳嗽),腰腿用力,車子晃了晃,艱難地動了。沉,真沉。不僅僅是糞肥的重量,還有那種粘滯的、往下墜的感覺。車輪碾過凍土未化盡的土路,顛簸不己,糞湯不時濺出來。
他走得很慢,落在隊伍最後。每一步都要用盡全力去穩住車把,控制方向。揹帶深深勒進肩膀薄薄的肌肉裡,火辣辣地疼。汗水很快從額頭滲出,和著揚起的塵土,在臉上衝出一道道泥溝。臭氣無孔不入,但他己經顧不上了,全部精神都集中在腳下這點路和手上這輛車。
上坡是最難的。南坡地有一段緩坡,平時走不覺著,推著重車上去,簡首像在攀巖。前面不少人停下來喘氣,罵娘。林硯咬著牙,將身體前傾到幾乎與地面平行,腳死死蹬著地面,一點一點往上挪。小腿的肌肉在顫抖,肺像破風箱一樣呼哧作響。有那麼一瞬間,他覺得自己快要撐不住了,車子在往後倒。他低吼一聲,用盡最後一點力氣,猛地往前一頂,車輪終於滾過了坡頂。
下坡也不輕鬆,要死死往後拽著車把,用身體頂著,防止車子失控衝下去。一趟下來,當他終於把糞車推到指定地點,用鐵鍬將糞肥卸成一堆時,整個人幾乎虛脫,扶著車把大口喘氣,眼前陣陣發黑。
記分員王有福在遠處地頭看著,在本子上記了一筆。沒說話,但也沒像以前那樣皺眉。
歇了不到十分鐘,必須往回走,去推第二趟。回程是空車,輕鬆很多,但體力己經消耗大半。林硯走在空蕩蕩的土路上,這才感覺到肩膀和手掌傳來的劇痛。解開衣服一看,肩膀被揹帶勒出了深深的血印,手掌昨天剛磨出的新繭又破了,混著髒汙和汗水。
他沒有停,回到糞池,排隊,裝車。老趙頭在池邊負責給大家裝糞,看到林硯過來,糞勺舀得比給別人似乎滿了一點,動作也快了點,依舊面無表情。林硯低聲道了句謝,老趙頭像沒聽見。
第二趟,比第一趟更加艱難。體力透支後,每一次用力都像是從骨頭縫裡擠出來的。上那個緩坡時,他中途歇了三次,每次停下,都覺得雙腿在打顫,再也啟動不了。但他看著前面那些同樣疲憊但依舊在移動的身影,知道不能停太久。停下來,就可能真的起不來了。他用手背抹了把糊住眼睛的汗,再次彎腰,抵住車把。
中午休息時,他幾乎癱在地上。從懷裡掏出那個冰冷的菜窩頭,就著涼水,艱難地吞嚥。窩頭粗糙,颳著疼痛的喉嚨。但他必須吃下去,這是下午急需的燃料。
下午又是兩趟。當太陽西斜,最後一車糞卸完時,林硯覺得自己的靈魂都快從嘴裡飄出來了。渾身沒有一處不疼,尤其是腰和肩膀,像是斷了一樣。衣服被汗浸透,又被風吹得半乾,硬邦邦地貼在身上,混合著濃烈的糞臭。
“收工!”趙大柱的喊聲如同天籟。
人群如蒙大赦,拖著疲憊的腳步往回走。沒人說話,只有粗重的喘息和零星的咳嗽。林硯走在最後,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但他心裡默默算著:一天,十二個工分。這是他穿越以來,單日工分的最高紀錄。雖然是用半條命換來的。
接下來的幾天,都是送糞。身體的疼痛在加劇,然後慢慢適應。肩膀的皮磨破了又結痂,手掌的老繭疊著新繭,厚了一層。他推車的動作也熟練了些,懂得利用腰腹的核心力量,懂得在顛簸時如何瞬間調整重心,懂得在最省力的節奏下呼吸。他依舊落在後面,但不再像第一天那樣狼狽,至少,能勉強跟上隊伍的尾巴了。
老趙頭依舊沉默地裝糞,但給林硯裝車時,那看似隨意的一拍,總能讓糞肥在車裡堆得更實誠些,不易灑落。林硯每次都會低聲道謝,老趙頭從不回應。
這天送完糞,天色尚早。林硯沒有立刻回去,而是拖著幾乎散架的身體,來到了老趙頭在村東頭河灘邊開的一小片自留地旁。地不大,但收拾得極整齊,畦壟分明,土也鬆軟,一看就是花了心思的。地邊堆著些己經發好的、黑油油的糞肥,顯然是老趙頭從大糞池裡“勻”出來的好貨。
老趙頭正在用鐵鍬翻地,動作不快,但穩,每一鍬下去,翻起的土塊均勻而深。
“趙伯。”林硯喊了一聲,放下自己的小鏟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