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趙頭停下,看了他一眼,又看看他那副風一吹就倒的樣子,沒說話,繼續翻地。
林硯知道這就是默許了。他走到地頭,拿起一把舊鋤頭(老趙頭準備的),開始清理地邊和田埂上的雜草、碎石。這活不重,但需要耐心。他做得很仔細,把雜草連根拔起,抖掉泥土,堆在一旁曬著(可以當柴火或漚肥),碎石撿出來壘到地邊。
兩人一個翻地,一個清邊,只有工具入土的沉悶聲響和風吹過枯草的沙沙聲。
幹了一會兒,林硯額上又見了汗,但和推糞那種耗盡全力的累不同,這是一種可以承受的、緩慢釋放的疲憊。他歇口氣,看了看老趙頭翻過的地,土塊大小均勻,疏鬆透氣。
“趙伯,這地翻得真好。”他真心實意地說了一句。
老趙頭沒抬頭,甕聲甕氣地說:“地不騙人。你下多大力氣,它給你長多少東西。”他頓了頓,又說,“你那地,荒了幾年,地氣硬。光翻不行,得上底肥。我這兒糞肥多,你勻兩筐去,開溝埋深點。別讓人看見。”
林硯心裡一熱。兩筐上好糞肥,在這時候,比什麼都金貴。“趙伯,這……我拿什麼換?”他不能白要。
“換?”老趙頭終於停下手,拄著鐵鍬,看了他一眼,臉上皺紋深刻,“等你那南瓜結了,豆角長了,送我幾個嚐嚐就行。現在,你有個屁。”
話很糙,但意思明白。這是投資,是賒賬,看他林硯能不能把這地種出東西來。
“哎!我一定好好種!”林硯用力點頭。
“光說沒用。”老趙頭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包,扔給他,“拿去。莧菜籽,灰灰菜籽,還有幾粒絲瓜籽。開春長得快,能頂一陣餓。跟你那南瓜豆角錯開畦種。”
林硯接過布包,小心翼翼開啟,裡面是分門別類包好的、細小而飽滿的種子。這不僅僅是種子,這是經驗,是活下去的更多可能。
“謝謝趙伯!”這一次,他的聲音帶著明顯的顫抖。
“趕緊幹活。天黑了。”老趙頭不再理他,繼續翻地。
林硯把種子貼身收好,幹起活來更有勁了。他把地邊清理得乾乾淨淨,又幫著把老趙頭翻出來的大土塊敲碎。太陽落山時,老趙頭的自留地翻完了大半,林硯這邊的輔助工作也完成了。
“明天下午下工後,來挑糞。”老趙頭收拾工具,丟下一句話。
“哎!”
回去的路上,雖然身體依舊疲憊不堪,但林硯心裡卻湧動著一股久違的熱流。肩膀上被揹帶勒傷的地方還在疼,但他覺得,那疼痛下面,彷彿有新生的力量在萌芽。
夜裡,他趴在自己的破炕上,湊著如豆的油燈光(他奢侈地點了燈,為了看清種子),仔細辨認那些小布包裡的種子。莧菜籽細小如沙,灰灰菜籽更小,絲瓜籽扁扁的。他把它們分別用小塊破布包好,和之前剩下的黑豆、南瓜子放在一起。
炕蓆下,玉米麵口袋又癟下去一截。但瓦罐裡的豆芽,又發了一茬,雖然比第一茬細弱些,但依舊是難得的綠色。
他吹熄了燈,躺在黑暗裡。窗外,春風呼嘯,但己能聽出其中一絲柔和的意味。遠處傳來幾聲零星的狗吠。
肩膀很痛,肚子半飽。
當地,快要翻號了。糞肥,快要有了。種子,己經在手裡了。
九十塊西毛九的債務大山,依然沉甸甸地壓在心頭。但山腳下,似乎被他用這雙磨破的手,刨出了一個小小的、可以種下幾粒希望的坑。
春天,真的要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