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扉幾度春》第32章 借牛(1)

作者:D4151·3個月前

水利工在驚蟄前收了尾。拓寬的溝渠在春光下泛著新土的光澤,像一道剛剛癒合的、深深的疤痕,刻在村東頭的田野上。人們累脫了形,但看著那蜿蜒齊整的渠岸,心裡多少有了點“學大寨、戰天地”的踏實感。工分也結了,林硯賬上多了實打實的一百二十個工分,摺合成錢,是五塊多。對七十六塊的債務而言,杯水車薪,但積少成多,是看得見的希望。

更大的緊迫感來自土地。驚蟄一過,地氣徹底通了。向陽坡地的草芽率先鑽出來,嫩黃淺綠,星星點點。自留地裡的凍土早己酥透,用腳一踩,鬆軟下陷,正是翻耕的好時候。可兩分地說大不大,說小不小,靠林硯手裡那把豁了口的小鏟子和一副剛剛從水利工中緩過勁來的身板,要翻好、耙平、起壟,沒個五六天根本下不來。而隊裡的大田春耕己經陸續開始,犁鏵下地,牛吼人喧,耽擱不得。

林硯蹲在地頭,看著腳下這片屬於他的、等待播種的土地,又抬頭望了望遠處大田裡正被牛拉著、緩緩行進的木犁,心裡發急。時間不等人,尤其莊稼。早一天下種,就可能多一分收成。他需要一頭牛,或者至少一張犁。可牛是集體的,犁也是。他這樣的欠債戶,想單獨借牛使,幾乎不可能。隊裡的規矩,耕牛和主要農具統一調配,先緊著大田,有富餘才能考慮社員自留地,還得排隊,看人情,看工分。

他知道自己排隊也排不上前頭。劉二狗那種混不吝的,或許還能耍賴插隊,他不行。他只能等,或者想別的辦法。

他想到了陳大壯。陳大壯是隊裡的“犁把式”,用牛的好手,跟管牲口的陳老栓(趕車的那個)關係也好。或許……能問問?但怎麼開這個口?借牛是大事,人情太重。他拿什麼還?工分?他剩不下。糧食?他自己還不夠吃。那點修補手藝?更拿不出手。

猶豫了兩天,眼見著地裡的草都躥高了一截,再耽擱下去,草比苗先長,這地就難弄了。這天傍晚下工,林硯沒有首接回家,而是繞到牲口棚。陳老栓正蹲在槽邊,用一把短刷子給那頭老青騾刷毛,動作緩慢而仔細。老騾舒服地打著響鼻。

“陳伯。”林硯站在棚外,喊了一聲。

陳老栓沒抬頭,繼續刷著:“嗯。啥事?”

“我……我想問問,隊裡的牛……最近哪天能有閒?我那點自留地,想翻一翻。”林硯儘量讓聲音聽起來平常,不帶太多懇求。

陳老栓停下刷子,抬眼看了他一下,又低下頭去:“牛?春耕剛開始,哪頭牛不累得吐白沫?大田都犁不過來。隊裡規定,自留地排後,等大田忙過這一陣。”

這話在理,也沒毛病。林硯心裡一沉,知道這條路暫時不通了。

“不過,”陳老栓用刷子敲了敲槽沿,像是自言自語,“老青騾這幾天拉糞拉多了,腿有點軟,得歇兩天,幹不了重活。犁地是重活,套不得。可要是套上耙,耙耙地,鬆鬆土,或許還能將就。就是慢點,費工夫。”

林硯心頭猛地一跳。耙地!雖然不如犁得深,但也能把大土塊耙碎,把雜草根耙出來,把地整平。而且耙地比犁地省力,對牲口負擔小。陳老栓這話,分明是給他指了條路——不能借牛犁地,但或許可以借這頭“歇工”的老騾耙地!還特意點出“費工夫”,意思是需要人花更多時間和耐心。

“陳伯,您看……要是老騾能歇過來,我……我能不能借來耙耙地?我保證小心伺候,耙完了立刻送回來,絕不累著它!”林硯連忙說,語氣裡帶上了真切的懇切。

陳老栓又看了他一眼,渾濁的眼睛裡沒什麼情緒:“我說了不算。得問隊長,問大壯。牲口是隊裡的,活怎麼派,他們定。我就管餵養。” 他頓了頓,又說,“老騾明天歇一天。後天……看情況。”

這話等於沒說,又什麼都說了。明天不行,後天“看情況”,看誰的情況?顯然是看陳大壯和趙大柱是否點頭,也看他林硯能不能“活動”得開。

“哎,我明白了,陳伯。謝謝您提點。”林硯道了謝,轉身離開。心裡有了方向,但也更沉重了。找陳大壯還好說,找趙大柱……那個火爆脾氣的隊長,肯為他這點自留地開綠燈?

第二天上午,林硯照常出工,在玉米地裡點種。他特意挨著陳大壯,動作麻利,不偷懶。歇晌時,他拿著水壺走到陳大壯身邊,低聲說:“大壯哥,有件事……想請您幫個忙。”

陳大壯正用草帽扇風,看了他一眼:“說。”

“我那自留地,荒著,想翻。找陳伯問過,說牛都沒空。陳伯說……老青騾這兩天歇工,或許能用來耙耙地,就是慢,費工。您看……這事,能跟趙隊長說說嗎?我就借半天,耙完了立刻送回去。”林硯說得很快,但清晰。

陳大壯沒立刻回答,喝了口水,抹了把嘴:“耙地?那點地,你用手刨也得幾天。用騾子耙,是能快些。不過,老騾是歇著的,用它幹活,得隊長點頭,還得記分員記工分——借牲口乾活,也算用工。”

記工分!林硯心裡一凜。這他沒想到。借牲口用,是要扣工分的!他現在工分掙來都還債,哪有多餘的扣?

“大概……扣多少?”他聲音乾澀地問。

“看時間。半天的話,少說也得扣兩三個工分吧。”陳大壯說。

兩三個工分,就是差不多一毛多錢。對他而言,不是小數目。但和時間比起來呢?早一天把地整好,早一天下種,秋收就可能多打幾斤糧食。這賬,得算。

“我……我願意扣工分。”林硯咬了咬牙,“大壯哥,您能幫我說說嗎?”

陳大壯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點點頭:“成,晚上下工,我帶你去找隊長。不過,醜話說前頭,隊長脾氣你知道,成不成,兩說。”

“哎!謝謝大壯哥!”林硯連忙道謝,心裡一半是希望,一半是忐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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