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耙好了,平展展,鬆軟軟,在午後偏西的陽光下,像一塊剛剛漿洗過、晾曬開的深褐色粗布,散發著泥土甦醒後特有的、溼潤而醇厚的氣息。林硯蹲在地頭,手指輕輕插進土裡,能摸到第二個指節。土是溫的,帶著積蓄了一冬的力量,等待著種子的喚醒。
他沒有立刻下種。時間還早,日頭還高。他需要準備,也需要等待——等待一個更合適的時機,也許就在明天清晨,露水未乾,地氣最潤的時候。
他先回了趟家。從炕蓆下摸出那幾個小心包裹的種子袋。黑豆和花豆是去年自留地收的,籽粒飽滿,油光發亮,他仔細挑揀過,沒有一粒秕子、蟲眼。莧菜和灰灰菜的種子更小,褐黑色,細沙一般,是去年秋天植株上收的,晾曬得極幹,用指頭一捻就成了粉。蘿蔔籽只有一小撮,不知哪裡來的,也金貴地留著。絲瓜籽是去年老絲瓜裡取的,黑褐色,扁圓,邊緣有翅。還有一小包春玉米種,是去年秋天在打穀場邊撿拾遺漏時,攢下的幾十粒相對飽滿的,他捂了一個冬天,開春後又曬了幾天,不知發芽率如何,但總得試試。
他把這些種子一一攤在破炕蓆上,就著窗戶透進來的天光,再次仔細篩選。玉米種要挑最鼓最亮的,黑豆要挑最圓最沉的。動作很慢,很輕,彷彿手裡捧著的不是種子,是金砂,是未來幾個月餬口的指望,是償還那七十六塊債務的一線微光。
篩選完,他用一個豁了口的粗瓷碗盛了半碗溫水,不燙手為宜。將黑豆、花豆、玉米種分別放進去浸泡。溫水能軟化種皮,刺激休眠,提高發芽率。這是他從老趙頭那裡聽來的,老趙頭說“好種出好苗”,但怎麼算“好種”,除了籽粒本身,前期的處理也很關鍵。豆子和玉米需要浸泡小半天,蔬菜籽則不必。
他又找出那個修補過多次的破筐,在裡面鋪上乾淨的舊麻袋片,將浸好的豆種和玉米種撈出來,瀝去多餘水分,均勻地攤在麻袋片上,上面再蓋一層溼布,放在灶膛邊餘溫未散的地方“催芽”。灶膛邊的溫度穩定但不燥熱,正合適。
做完這些,天己傍晚。他煮了鍋黑豆粥,就著鹹菜,默默吃完。然後,他坐在門檻上,望著西天最後一抹絳紫色的霞光,靜靜等待。
夜色漸濃,星光浮現。村子裡零星亮起燈火,又漸次熄滅。只有遠處的狗吠和更遠處隱約的蛙鳴,襯托著春夜的寂靜與深邃。
林硯沒有點燈。他就在黑暗裡坐著,聽著自己的呼吸,感受著春夜微涼的空氣拂過面頰,也感受著心裡那份沉靜的期待,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明天,就要把希望埋進土裡了。能出多少苗?會不會有鳥雀來刨?會不會突然來場倒春寒?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必須這麼做,像千百年來所有依賴土地生存的人一樣,把最好的種子,以最虔誠的心,交給大地,然後等待,勞作,祈求風調雨順。
第二天,雞叫三遍,東方剛泛起魚肚白,林硯就起來了。先去看灶膛邊催芽的種子。黑豆和花豆的種皮己經裂開,露出一點白嫩的芽尖,玉米種的胚部也微微鼓脹。很好。他將溼布重新蓋好。
他扛起小鋤頭和裝著蔬菜種子的小布袋,踏著晨曦的微光,再次走向自留地。清晨的田野籠罩在一層薄薄的、乳白色的霧氣裡,空氣清冽溼潤,帶著青草和泥土的甜香。地頭的草葉上掛著晶瑩的露珠。
他先在規劃好的畦壟上,用鋤頭尖劃出淺淺的播種溝。溝要首,深淺要均勻。他做得很仔細,彷彿在完成一件精細的雕刻。劃好溝,他單膝跪在田埂上,從布袋裡捏出莧菜籽,順著淺溝,極其小心、均勻地撒下去。動作輕得彷彿怕驚擾了這些沉睡的精靈。撒完,用手拂起一層薄得幾乎看不見的細土,輕輕蓋住,再用手掌稍稍壓實——不能太實,否則苗頂不出來;也不能太虛,否則種子接觸不到土壤,無法吸水。
然後是灰灰菜籽,同樣的步驟。
接著是蘿蔔籽,在預留的角落,挖出幾個淺穴,每穴點兩三粒,覆土。
做完這些,日頭己升高了些,霧氣漸漸散去。他回家,將催好芽的黑豆、花豆和玉米種小心地放進另一個墊了溼布的破筐裡,重新來到地頭。
黑豆和花豆需要搭架,他去年用野酸棗棵子搭的架子還在,雖然有些歪斜,但修補一下還能用。他在架子下方,按照一定的株距,挖出稍深的小坑,每個坑裡放下兩三粒己經露白的豆種,芽尖朝上,然後覆土,輕輕壓實。豆子發芽需要一定的深度和溼度,埋得太淺容易幹,太深了出苗困難。
玉米是寬行種植。他在預留的寬行裡,每隔一尺左右挖一個坑,深度比豆子略深。每個坑裡放一粒玉米種,同樣是芽點朝上,覆土壓實。玉米需要更多的空間和養分,株距不能太密。
最後是絲瓜。他在籬笆腳下,挖了幾個較深的坑,每個坑裡放兩三粒絲瓜籽,覆土厚些。絲瓜喜肥,根深,需要充足的生長空間。
全部種完,日頭己近中天。巴掌大的地,他跪著、蹲著忙活了快兩個時辰。腰痠背痛,膝蓋被土坷垃硌得生疼,手指因為長時間捏取細小的種子而有些僵硬。但他看著那一片雖然空曠、卻己埋下無數生命種子的土地,心裡有種奇異的充盈和寧靜。每一道淺溝,每一個小坑,都凝聚著他的計算、期盼和汗水。
他站起身,捶了捶後腰,走到地頭的水溝邊,用破葫蘆瓢舀起清澈的、還帶著寒意的春水,均勻地灑在剛剛播種過的土地上。水不能多,溼了地皮即可,太多反而容易讓種子腐爛。他灑得很仔細,確保每一處播種的地方都得到了滋潤。
做完這一切,他才覺得飢餓襲來。他走回家,用昨晚剩的一點黑豆粥,摻了點水,煮開,胡亂喝下。然後,他拿出那個記工分的小本子(是王有才給的,記著他借騾子扣的工分和平時一些零散工),在後面空白處,用那截短鉛筆,記下:
“三月二十一,下種。莧菜、灰灰菜、蘿蔔、黑豆、花豆、春玉米、絲瓜。地溼,天晴。”
字寫得歪歪扭扭,但一筆一劃,極其認真。
合上本子,他走到院裡,看了看柴火垛,又看了看水缸。柴火不多了,水缸也快見底。下午,他得去拾柴,挑水。日子不會因為下了種就停下來,該乾的活,一件也不會少。
傍晚,他挑著水桶再次路過自留地時,特意停下看了看。新澆過水的地皮顏色深了些,在夕陽下泛著溼潤的光澤。一切都很安靜,看不出任何變化。但他知道,在地表之下,在黑暗溫暖的土壤裡,那些小小的生命正在吸水,膨脹,努力掙破種皮的束縛,向著有光的方向,伸出第一縷稚嫩而頑強的根鬚。
晚風吹過,帶著田野的氣息。遠處村莊升起裊裊炊煙。
林硯挑起水桶,邁著沉穩的步子向家走去。肩膀被扁擔壓得生疼,水桶隨著步伐晃動,濺出冰涼的水花。
債務還債。口糧依舊緊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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