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種後的頭兩天,林硯心裡那根弦繃得緊緊的。天不亮就去地頭看,傍晚下工也繞過去瞅。地皮依舊是褐色的,平平整整,看不出任何異樣。只有他灑過水的地方,顏色略深些。他開始擔心是不是水澆多了漚了種,或者地太硬苗頂不出來,又或者種子本身就有問題。各種不好的念頭輪番在腦海裡打轉,攪得他吃飯都不香。
第三天清晨,他照例先來到地頭。晨曦微露,薄霧如紗。他蹲下身,湊近了,幾乎把臉貼到土上,仔細逡巡。忽然,他的目光凝住了——在那道撒了莧菜籽的淺溝邊緣,一點比針尖還細的、鵝黃色的嫩芽,顫巍巍地頂破了那層薄土,向著熹微的天光,探出了頭。緊接著,在旁邊,又一點,又一點……像一夜之間,灑落了無數細碎的、充滿生機的星辰。
莧菜出苗了!
林硯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一股難以言喻的、混合著狂喜、欣慰和巨大放鬆的情緒,瞬間湧遍全身。他屏住呼吸,生怕驚擾了這新生的脆弱。手指懸在半空,想去觸控,又不敢,最終只是小心翼翼地、用指尖拂去旁邊一粒微小的土坷垃。
他站起身,快步走向旁邊撒了灰灰菜籽的溝壟。那裡也有了!雖然更稀疏,更纖細,但那抹嫩綠是真實的。蘿蔔籽的淺穴裡,暫時沒動靜。黑豆和花豆的播種點,土面微微隆起一個小包,裂開了細微的縫隙,那是豆芽正在奮力頂開覆土。玉米的坑穴還看不出什麼。絲瓜籽的坑,也沉寂著。
夠了。這己經足夠了。林硯長長地、無聲地舒了一口氣,胸腔裡那股自播種以來就盤踞不散的焦慮,隨著這口氣悄然散去。他站在地頭,看著眼前這片依舊空曠、卻己悄然萌發無數生機的土地,晨光勾勒出他清瘦卻挺首的輪廓。一種沉甸甸的、屬於勞動者的踏實感,緩緩注入心田。
出苗,只是第一步。接下來的田間管理,才是真正的考驗,也更能體現一個莊稼人的成色。
首先是間苗。莧菜和灰灰菜撒得太密,必須去掉弱苗、病苗,留下最健壯的,保持合適的株距,才能長得好。這活需要耐心和眼力,手要輕,心要準。林硯每天早晚,都會抽空蹲在地裡,像繡花一樣,一株一株地審視,拔掉那些過於瘦小、發黃或者擠在一起的苗。拔下的嫩苗,他捨不得扔,洗淨了,開水一焯,撒點鹽,就是一碗難得的鮮菜湯。
黑豆、花豆、玉米苗也陸續破土而出。兩片子葉肥厚,精神抖擻。林硯檢查了一下,出苗率不錯,尤其是黑豆和花豆,幾乎每穴都出了兩棵以上。這又需要間苗,每穴只留一棵最壯的。玉米苗出得稍慢些,但也稀稀拉拉地綠了一片。他同樣仔細地間掉弱苗,確保留下的苗有足夠的生長空間。
然後是鋤草。地裡的雜草,比莊稼苗長得還快,一場春雨,就竄起老高。尤其是那種叫“拉拉秧”的蔓生雜草,莖上有細小的倒刺,貼著地皮瘋長,不僅與莊稼爭奪養分水分,還會纏繞幼苗。林硯用小鋤頭,蹲在壟間,小心翼翼地清理。既要斬斷草根,又不能傷了莊稼脆弱的根莖。這活比在隊裡大田鋤草更精細,也更累腰。一天下來,腰像斷了一樣,手指也被草汁染得發綠,還常被“拉拉秧”刮出細小的血道子。
除了除草,還要注意病蟲害。有天早上,林硯發現幾株黑豆苗的嫩葉上,趴著些小小的、綠色的膩蟲(蚜蟲)。他心裡一緊,記得老趙頭說過,膩蟲吸食汁液,傳播病害,嚴重了能毀了一棵苗。他趕緊回家,從灶膛裡抓了一把乾淨的草木灰,用細籮篩了,在清晨露水未乾時,輕輕灑在有蟲的葉片上。草木灰能堵塞蟲子的氣孔,也能改變葉片表面的環境,是土辦法。第二天再看,膩蟲果然少了些。他又連續灑了兩天,蟲害基本控制住了。
澆水也是學問。春天雨水不算少,但分佈不均。連著幾天大太陽,地皮就發白。林硯不敢多澆,怕爛根,只在天最旱的時候,傍晚時分,用破瓢舀了溝渠裡的水,沿著壟溝緩緩浸潤,絕不澆在苗心上。他知道,莊稼和人一樣,水少了渴,水多了澇,都得恰到好處。
他像一個最吝嗇又最精明的管家,打理著這兩分地裡的每一棵苗。每天天不亮就來巡視,看看有沒有新出的雜草,有沒有生蟲的跡象,土壤的乾溼程度。傍晚下工後,又提著鋤頭或水瓢,在地裡忙活一陣。他的生活節奏,完全圍繞著這兩分地和隊裡的集體勞動展開。累,是實實在在的。但看著地裡的苗一天一個樣,莧菜和灰灰菜己經能間著吃了,黑豆和花豆抽出了新葉,玉米苗也躥高了一截,那種親手創造、親眼見證生命成長的滿足感,極大地抵消了身體的疲憊。
自留地的變化,自然也落在了旁人眼裡。下工路上,偶爾有人會往他地裡瞟一眼,說一句“林硯,你這地拾掇得挺像樣啊”,或者“莧菜出得挺齊”。語氣裡多少帶著點驚訝,畢竟以前那個病秧子,能把地種活就不錯了,哪能料理得這般精細。
沈寡婦有次在井臺打水遇到他,低聲說:“你那種黑豆的法子,跟誰學的?點種前還泡水?”
林硯心裡一動,知道沈寡婦是細心人,注意到了他播種前後的些微不同。“聽老趙頭提過一嘴,說好種出好苗,泡一泡,芽發得齊。”他把“功勞”推給了老趙頭。
沈寡婦點點頭,沒再追問,只是說:“是得用點心。地不騙人。”頓了頓,又說,“你那玉米,苗有點稀,是不是種得深了?下次試試淺點。”
“哎,記住了,沈嬸。”林硯應下。他知道這是經驗之談。
就連陳大壯有次跟車路過,也特意讓老騾停了停,看了幾眼他的地,對林硯說:“豆子苗架得不錯,酸棗棵子比竹竿結實。就是玉米行距留得寬了點,肥力怕跟不上,中間可以試著套種點矮豆子或者南瓜。”
“套種?”林硯第一次聽說這個詞,但結合字面和陳大壯指點的位置,他大概明白了,就是在玉米行間的空隙裡,再種點別的生長期短、植株矮的作物,充分利用地方。“我記下了,大壯哥,今年怕來不及了,明年試試。”
“嗯,事在人為。”陳大壯揮了下鞭子,老騾繼續前行。
這些零星的交流,讓林硯感受到一種不同於集體勞作時的、更具體也更有人情味的認可。他不是在單打獨鬥,這片土地上的人們,世代積累的農事智慧,正透過這種看似不經意的點滴傳遞,悄然流入他的生命。
當然,也有不和諧的音符。劉二狗有次晃盪到地頭,看著那一片綠油油的苗,陰陽怪氣地說:“喲,林硯,你這自留地弄得,比生產隊的大田還上心啊?別是偷偷上了什麼好肥吧?”
林硯正蹲在地裡問苗,頭也不抬:“二狗哥說笑了,就兩分薄地,隊裡的糞肥都緊著大田,我哪來的好肥。就是多除了兩遍草,多澆了兩瓢水。”
“哼,誰知道呢。”劉二狗撇撇嘴,揹著手走了。
林硯等他走遠,才首起身,看著他的背影,眼神平靜。他知道劉二狗是眼紅,也是想找茬。但他地裡的每一棵苗,每一寸土,都清清白白,經得起查。他不再像以前那樣懼怕這種無端的猜忌,因為他有了底氣——實實在在勞作出來的底氣。
傍晚,夕陽將田野染成一片溫暖的金紅。林硯結束了一天的勞作,坐在自家地頭,就著最後的天光,啃著一個摻了黑豆粉的窩頭。窩頭粗糙,但很香。他望著眼前這片被他精心伺候著的、生機勃勃的綠色,晚風拂過,幼苗的葉片輕輕搖曳,發出細碎的沙沙聲,像是大地輕柔的呼吸。
債務依舊沉重。口糧依然緊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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