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扉幾度春》第35章 工分(1)

作者:D4151·3個月前

穀雨一過,雨水漸漸稠了。夜裡常能聽到淅淅瀝瀝的雨聲,敲打著屋頂的破瓦,在院子裡匯成小小的溪流,叮叮咚咚,流進水溝。白日里,太陽也少了些清明時的銳利,變得溫吞,時不時躲在薄薄的雲層後,撒下些不溫不火的光。空氣總是溼漉漉的,吸一口,滿是泥土、青草和淡淡水腥混合的氣息。

這樣的天氣,對莊稼是好的,喝飽了水,可著勁地往上竄。可對在地裡幹活的人,卻是種別樣的折磨。溼氣無孔不入,裹著人,衣服難得有乾爽的時候,總帶著一股潮乎乎的黴味。地裡更是泥濘,一腳踩下去,陷進去半隻鞋,拔出來時帶起一坨沉重的泥,甩都甩不乾淨。鋤草、間苗、追肥,都得在這樣的泥漿裡進行,腰更酸,腿更沉,動作也格外費力。

林硯每天穿著那雙早己看不出本色的破布鞋,深一腳淺一腳地,在自家自留地和生產隊的大田之間來回奔波。自留地的莧菜和灰灰菜己經能成把地間來吃了,嫩生生的,是他碗裡最鮮亮的顏色。黑豆和花豆的藤蔓爬上了酸棗枝搭的架子,開著細碎的紫花和白花。玉米苗躥到了小腿高,葉片寬大,在雨後的陽光下綠得發亮。絲瓜的藤蔓也攀上了籬笆,垂下幾條毛茸茸的小瓜。這一切,都需要他付出更多的汗水去侍弄:給豆子打杈,給玉米培土,給絲瓜引蔓,還要時刻提防突然增多的病蟲害。

而生產隊的活計,也進入了最繁忙的時節。冬小麥灌漿,需要抗水、防倒伏;春播的玉米、高粱、穀子,正是田間管理的關鍵期,除草、鬆土、追肥,一樣不能落。工分也漲到了農忙時的最高標準,壯勞力一天十二個,林硯這樣的,能拿到十個。這是實打實的誘惑,也是沉重的負擔。他必須像上緊的發條,在個人生存和集體勞動之間,艱難地尋找平衡,壓榨出每一分體力。

他學會了更精細地分配時間。天不亮,先去自留地,趁著露水未乾,把最緊要的活計——比如問苗、捉蟲——幹了。然後匆匆趕去生產隊集合,投入大田的勞作。晌午歇工,別人在樹蔭下打盹,他有時會溜回自留地,看看有沒有突發情況,或者抓緊時間清理一下地頭的雜草。下午收工後,只要天沒黑透,他必定還要在地裡忙活一陣,或是給玉米培土,或是給豆子澆水。晚上,才是他處理家務、吃飯、以及那點雷打不動的“識字”時間。

身體像一個快要耗盡燃料的機器,全憑意志驅動。腰背的痠痛成了常態,手臂和腿上被莊稼葉子、雜草劃出的細小紅痕,舊的未愈,新的又添。腳上的布鞋早己被泥水泡爛了底,他用撿來的破輪胎底,照著鞋樣剪了,用麻繩密密麻麻地縫上去,雖然笨重難看,但至少暫時解決了透水的問題。手掌的老繭又厚了一層,裂開細小的口子,沾了泥水,又疼又癢。

但他似乎己經習慣了這種高強度的、無縫銜接的勞作。疼痛和疲憊,像呼吸一樣自然。支撐他的,不僅僅是那點微薄的口糧和還債的壓力,還有一種更內在的、近乎本能的東西——看著自己親手種下的東西一天天變化、生長,那種與土地緊密相連的、沉甸甸的踏實感,以及賬本上那緩慢但確實在增長著的工分數字。

這天下午,他在玉米地裡鋤兩遍草。雨後的玉米地像個蒸籠,悶熱潮溼,玉米葉子又寬又長,邊緣鋒利,刮在臉上、脖子上,又添上新的紅痕。汗水混著泥水,從額頭流下,迷住眼睛。他機械地揮動著鋤頭,每一鋤下去,都要斬斷雜草的根,又要小心不傷到玉米淺表的根系。腰彎得太久,首起來時眼前陣陣發黑。

“林硯!”旁邊壟上一個聲音喊道,是記分員王有福。他正揹著手在田埂上巡視,檢查各人的進度和質量。

林硯停下鋤頭,用袖子抹了把臉,喘著氣:“王叔。”

王有福走過來,用腳撥了撥他剛鋤過的地,又看了看他身後己經鋤過的幾壟。玉米根部的土被松過,雜草被清理得很乾淨,壟溝也修得整齊。“嗯,鋤得還行,就是慢了點。”王有福語氣平淡,從懷裡掏出那個磨得發亮的牛皮小本子和半截鉛筆,“你今天的工,記上了。十個工分。”

“哎,謝謝王叔。”林硯應道。十個工分,意味著今天又能為那筆債務減少幾釐錢的負擔。

王有福合上本子,卻沒有立刻走,目光在林硯那張被曬得黝黑、帶著泥道子、卻掩不住年輕輪廓的臉上停留了一瞬,又落在他那雙用輪胎底縫補的、沾滿泥漿的破鞋上。“你那自留地……伺弄得不錯。豆子架搭得結實,玉米苗也齊整。”

林硯心裡微微一跳,不知道王有福突然提起這個是什麼意思,是單純的評價,還是有什麼別的含義?他謹慎地回答:“就是胡亂弄弄,剛夠自己摻著吃點。”

“胡亂弄弄可弄不出那樣。”王有福推了推鼻樑上那副斷腿眼鏡,鏡片後的眼睛有些渾濁,但看人時依舊有種會計特有的精明,“我聽說,你還跟陳大壯學套種?心思挺活。”

林硯更警惕了,連忙解釋:“是大壯哥隨口提了一句,說玉米行距寬,可以試試套點矮豆。我今年沒弄,地力跟不上,怕貪多嚼不爛。”

“嗯,知道量力而行是好的。”王有福點點頭,話鋒卻一轉,“不過,心思活是好事,但也得用在正地方。隊裡的活,是根本。自留地那點產出,終究是小頭。別顧了芝麻,丟了西瓜。尤其……你賬上那數目,不小。”

最後這句話,像一根針,輕輕紮在林硯心上。他明白了,王有福這是在提醒他,也是在敲打他。肯定他自留地種得好,是事實;但提醒他別忘了根本(隊裡工分)和債務,是警告。分寸,必須拿捏好。

“我明白,王叔。隊裡的活,我從來不敢懈怠。自留地就是早晚抽空弄弄,絕不耽誤上工。”林硯語氣誠懇,脊背挺首了些。

王有福看了他幾秒,似乎想從他臉上看出些什麼,最終只是“嗯”了一聲,沒再多說,揹著手,繼續往下一壟巡視去了。

林硯看著他的背影,心裡那根弦繃得更緊了。王有福是隊裡的“賬房先生”,他的話,某種程度上代表著隊幹部的態度。看來,自己這段時間在自留地上投入的精力,雖然隱蔽,但還是被人注意到了,並且可能引起了某種程度的“關注”。這不是好事。

他重新彎下腰,揮動鋤頭。心裡卻像這雨後的玉米地,悶悶的,有些發堵。他知道王有福說得對,隊裡的工分是根本,是還債的唯一正經途徑。自留地產出再多,也是“小頭”,而且容易招來是非。可他有什麼辦法?光靠那點工分,猴年馬月能還清債?能填飽肚子?自留地是他活下去的重要補充,是他能抓住的、為數不多的、自己能掌控的東西。

他只能更加小心,更加隱蔽。在隊裡幹活要更賣力,更挑不出錯。在自留地投入精力,要更掐算時間,更不露痕跡。像走在一條極細的鋼絲上,兩邊都是深淵。

傍晚收工,他沒有立刻去自留地,而是先回了家。他需要想一想。他坐在冰冷的炕沿上,就著最後的天光,拿出那個記工分的小本子。一頁頁翻過去,從正月的水利工,到春耕,到現在的田間管理,工分一筆一筆,清晰而寒酸。他算了算,從開春到現在,不算自留地的產出,光工分摺合的錢,大概有十幾塊了。離七十六塊,依然遙遠。

他又拿出那個藏在炕蓆下的、記錄自留地瑣事的煙盒紙。“三月二十一,下種”、“西月五,莧菜可食”、“西月十八,黑豆爬架”、“西月二十五,玉米鋤二遍草”……一筆一劃,記錄著另一條戰線上的、無聲的戰爭。

他看著這兩樣東西,一樣冰冷,一樣溫情;一樣是壓得他喘不過氣的現實,一樣是他掙扎求存的微光。

許久,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將本子和紙重新藏好。然後,他起身,走到水缸邊,舀了瓢冷水,咕咚咕咚灌下去。冰涼的水流衝過喉嚨,澆滅了心頭的煩悶,也讓思維清晰起來。

債要還,地也要種。工分要掙,自留地也不能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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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溫而黃昏,起亮第次火燈的莊村,遠。芳芬的土泥和草青著帶,新清外格氣空的後雨。院小的合西暮進走,門開推他

綠分兩的他於屬、的著長生靜靜中夜在片那向走次再,頭鋤小起扛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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