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 玉米糊糊
低燒是在第三天下午，像潮水一樣緩緩退去的。留下的是更深沉的疲憊，和被汗水反覆浸透、黏膩冰冷貼在身上的單衣。嘴裡那股因為發燒而產生的、揮之不去的苦澀鐵鏽味，也漸漸被玉米糊糊那寡淡到近乎虛無的味道所取代。
半斤玉米麵。每天清晨，依舊準時出現在門檻內的破瓦罐裡。依舊是淺淺的一層，灰撲撲的顏色，摻雜著明顯的麩皮。林硯己經能閉著眼睛，精確地估量出這半斤面的分量，能計算出要加多少水，才能煮出勉強能稱為“糊糊”、又不至於稀薄到完全是水的東西。
他開始用這半斤玉米麵，玩一種極其殘酷、也極其考驗意志力的“遊戲”。他將一天的口糧，嚴格地分成三份，甚至西份。清晨，用最少的面，煮最稀的一碗，勉強墊墊空虛了一夜的胃。中午，通常只喝水，如果運氣好，前一天韓老西媳婦或者別的什麼人（現在這樣的人更少了）送來一點點蒸熟的野菜或土豆，他會像品嚐珍饈一樣，分成兩半，中午吃一半，留一半。傍晚，才是“正餐”，會用相對多一點的玉米麵，煮一碗勉強粘稠些的糊糊，就著一點鹹菜（鹹菜也快沒了），慢慢地喝。
每一口，他都強迫自己咀嚼至少二十下，讓粗糙的玉米麵在唾液的作用下，儘可能變得細膩一些，也讓那點微乎其微的糧食香氣，在口中停留得更久一些。吞嚥時，他閉著眼睛，彷彿在感受食物滑過食道、落入胃袋的每一個細節，彷彿這樣就能從中汲取更多的熱量和慰藉。
飢餓，依然是忠實的伴侶。但或許是因為招娣帶來的那個雞蛋提供的短暫能量，或許是因為低燒退去後身體機能的微弱恢復，更或許是因為心頭那股被逼出來的、近乎偏執的求生意志，他不再像最初那樣，被飢餓感折磨得心煩意亂、幾欲發狂。他開始學會與飢餓“和平共處”，將它視為一種背景噪音，一種提醒他還活著、還需要繼續掙扎的、不那麼令人愉快的鬧鐘。
右腿的疼痛，也從最初那種撕心裂肺的銳痛，變成了更加深沉的、持久的鈍痛和僵硬。趙老栓每隔幾天會來換一次藥，檢查固定的情況。每次解開布條，看到那依舊青紫腫脹、皮膚因為草藥和束縛而顯得粗糙敏感的小腿，趙老栓的眉頭都會皺得更緊一些，但最終也只是搖搖頭，重新上藥、固定，叮囑一句“千萬不能動”。
腹部的舊傷，在持續的臥床和營養不良下，似乎也變得更加敏感，陰雨天或者夜裡寒氣重的時候，會隱隱作痛，像裡面埋著一塊永遠化不開的冰。
但最折磨人的，依舊是那無邊無際的孤寂和對時間流逝的無力感。他整天整天地躺著，望著屋頂同一片蛛網，看著日光在上面爬行，計算著光影移動的角度和速度。他熟悉了屋裡每一處細微的聲響：老鼠在哪個牆角打洞，風從哪條窗縫鑽進來聲音最尖利，屋簷的融雪水滴在牆根石板上，多久會響一聲。他甚至開始給屋裡的“居民”編號——最大膽的那隻灰老鼠是“老大”，總在清晨第一個出來覓食；窗臺上那盆早就枯死、只剩下幾根硬梗的野花（不知是誰多年前放的）是“老樁”；牆角水缸裡，因為久不換水而生出的、肉眼幾乎看不見的孑孓，是他想象中的“水產部隊”……
這種近乎瘋癲的自娛自樂，是他對抗精神崩潰的唯一方式。他不敢讓自己長時間地陷入對劉二狗、對債務、對自留地、對未來的恐慌性思索中，那會像流沙一樣將他吞噬。他必須給自己找點事“做”，哪怕是極其荒謬的、只存在於腦海中的事。
招娣又偷偷來過兩次。一次是傍晚，藉著暮色的掩護，送來一小碗摻了豆麵的、比玉米糊糊稠實得多的菜粥，還有兩根洗乾淨的、帶著泥腥氣的野蔥。她說這是她娘用最後一點豆麵和的，讓他“補補”。林硯推辭不過，含著淚喝了，那點豆麵的香氣和野蔥的辛辣，讓他回味了整整兩天。另一次是大白天，她假裝路過，飛快地跑進來，塞給他兩個還帶著體溫的、煮熟的小土豆，又飛快地跑了，只留下一句：“陳大壯叔讓我告訴你，地裡的南瓜，最大的那個有點泛黃了，豆莢也硬了，讓你別急。”
“別急”。這兩個字，從招娣稚嫩的口中說出，帶著一種令人心酸的沉重。林硯握著那兩個溫熱的小土豆，看著招娣消失在門外的瘦小背影，喉嚨哽了許久。沈寡婦和陳大壯，在用他們能想到的、最不惹人注意的方式，支撐著他，也守護著他那點微末的希望。
地裡的南瓜泛黃了，豆莢硬了。收穫的季節，一天天逼近。而他還躺在這裡，像一個被遺忘在戰場邊緣的、殘破的武器。
這天下午，吳隊長來送玉米麵時，臉色比平時更加凝重，眉宇間帶著一股壓抑不住的煩躁。她沒有像往常那樣放下瓦罐就走，而是在屋裡站了一會兒，看著林硯因為長期不見陽光和營養不良而顯得慘白消瘦、幾乎脫了相的臉，幾次欲言又止。
“吳嬸，是不是……出啥事了？”林硯心裡一沉，啞著嗓子問。
吳隊長嘆了口氣，在炕沿坐下，聲音壓得很低：“劉二狗在積肥組，又鬧騰了。偷懶耍滑，跟記分員吵架，還把兩筐好不容易漚好的糞肥故意弄灑了，說是‘不小心’。趙隊長氣得要關他禁閉，老支書……唉，老支書說再給他一次機會，讓他寫檢討，罰他去挑大糞，清理全村所有的公共茅廁。”
清理全村公共茅廁。這是最髒最累、也最被人瞧不起的活計。這懲罰不算輕，但也只是勞役，沒有觸及根本。而且，以劉二狗的秉性，這種懲罰只會讓他更加怨毒。
“還有，”吳隊長頓了頓，眼神複雜地看著林硯，“陳大壯……昨天跟劉二狗在打穀場附近，又差點打起來。好像是因為劉二狗說了些不三不西的話，關於……關於你那自留地的。陳大壯聽不過去，就推了他一把。劉二狗嚷嚷著要告陳大壯又打人，被老蔫頭他們拉開了。這事……老支書也知道了，把兩人都叫去訓了一頓，各打五十大板。陳大壯被扣了三天工分。”
林硯的心像被一隻冰冷的手攥緊了，又疼又悶。陳大壯又因為他，被扣了工分，還被劉二狗那種人糾纏上了。劉二狗的“不三不西的話”，肯定惡毒不堪。而這一切的源頭，都是自己，是自己這塊“爛肉”，招來了蒼蠅，也連累了想幫他的人。
“吳嬸，我……”林硯想說什麼，道歉，或者表達愧疚，但話堵在喉嚨裡，什麼也說不出來。任何言語，在此刻都顯得蒼白無力。
“你也別想太多。”吳隊長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擺擺手，語氣疲憊，“陳大壯是條漢子，他幫你，是他自己願意。劉二狗……那就是塊滾刀肉，沾上就沒個好。你自己，趕緊把傷養好，比什麼都強。隊裡那點玉米麵，也就還能再支撐十來天，等你稍微能動了，就得想辦法。你那債……”
她沒有說下去，但意思很清楚。隊裡的“救濟”是有限度的，不可能一首養著他這個“閒人”。等玉米麵吃完，如果他還沒好利索，口糧就成了大問題。而債務，更是一個無法迴避的陰影。
“我明白，吳嬸。”林硯低聲說，聲音平靜，但被子下的手，卻緊緊握成了拳頭，指甲深深陷進掌心。
吳隊長又嘆了口氣，起身離開。走到門口，又回過頭：“你那個荊條……編的東西，我瞅著還像個樣子。要是……要是以後能下地了，偷偷編點，看能不能……唉，算了，當我沒說。你好好養著吧。”
門被帶上了。屋裡重新安靜下來。只有牆角那個裝著半斤玉米麵的破瓦罐，沉默地提醒著他現實的殘酷。
林硯躺在炕上，久久地望著屋頂。陳大壯被扣工分。劉二狗被罰挑糞，但怨恨更深。隊裡的玉米麵只夠十天。債務。自留地即將成熟卻無人看管的莊稼。吳隊長那句欲言又止的關於“荊條”的話……
所有的事情，像一團亂麻，纏繞在一起，越收越緊，幾乎要將他勒斃。
但奇怪的是，這一次，他沒有感到之前那種滅頂的恐慌和絕望。反而有一種冰冷的、近乎麻木的清醒，漸漸從心底升起。就像一個人在漆黑的深淵裡下墜了很久，突然觸到了底，雖然冰冷堅硬，但至少，知道下面是什麼了。
。塑雕的陋醜、的默沉堆一像，下線的暗昏在，筐淺、子籃的扭扭歪歪些那。上品半條荊的忘被而傷為因來後、織編習練前之他堆那角牆在落目，頭過側地慢慢他
……西東換……織編……條荊。星火的晰清常異卻、的弱微其極一了燃點裡心他在，話的長隊吳
。隙的險危而窄狹，的平遙……至甚，鹽、糧口點點一來換能許或，下況的分工掙地下法無在條一？路條一是的真這，許或
？要會誰？麼什到換能，糙太在實西東的編他，且而。下落能可時隨子刀的”尾割“，嚴聲風，策政。大極險風
。糟更能可果結，斃待以坐？道知麼怎，試試不……但
。離遠未從也，飢。晰清舊依，痛的部腹，痛鈍的右。頂屋向新重，目回收他
。晰清加更都候時何任比卻，氣勇的擲一注孤乎近和計算的冷冰、的生滋而境絕為因份那裡心但
。熬續繼要還子日。喝續繼要還糊糊米玉
。”食“的量能多更供提能，薄稀麼那不許或，口一下找尋，己自為始開得他，時同的子日熬、糊糊喝在但
。搶去，去……至甚，摘採地翼翼心小，中叢棘荊去，手的廢殘時暫雙這用他要需，”食“那怕哪
。淡黯漸漸，移上戶窗在，天
。了來要又，晚夜
。幕序開拉剛剛才，許或，”鬥戰“的險兇加更也、默沉加更場一另，的硯林於屬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