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扉幾度春》第144章 裂隙的疑問(1)

作者:D4151·3個月前

第一百西十西章 裂隙的疑問

石屋裡陷入了剎那的死寂,隨即被更加急促的忙碌和低語打破。百草爺和青婆婆迅速將昏迷的石頭抬到一張臨時鋪開的獸皮上,開始處理他左臂的毒傷。散發著辛辣涼意的“清靈散”被敷在泛著青黑色的傷口周圍,幾枚細長的銀針閃爍著寒光,刺入石頭手臂和肩頸的穴位,放出的血帶著一股令人作嘔的腥甜。老曲的親友們焦急地圍在另一邊,看著百草爺將“龍涎草”的葉片搗碎,混合著其他幾味藥粉,小心翼翼地灌入老曲口中。

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血腥、藥草和潭水泥腥的混合氣味,壓得人喘不過氣。但比這氣味更沉重的,是瀰漫在石屋裡的、無形的、尖銳的懷疑和審視。幾乎所有人的目光,在百草爺和青婆婆忙碌的間隙,都會有意無意地掃向角落——那個拄著柺杖,臉色蒼白,嘴唇緊抿,面對石頭昏迷前那聲嘶啞質問,似乎一時不知如何作答的林硯身上。

裂隙?什麼裂隙?石頭最後那句“你怎麼會知道”,像一道冰冷的閃電,劈開了之前看似平靜的接納,露出了底下隱藏的、對“外來者”本能的警惕和猜忌。這個被老蔫頭和石頭救回來的、斷了腿的年輕人,似乎比他們所有人想象的,知道的都多得多。多到……令人不安。

招娣緊緊挨著林硯,小手死死攥著他的衣角,小臉上毫無血色,看看昏迷的石頭,又看看周圍那些眼神複雜的大人,最後抬頭看向林硯,眼裡滿是驚恐和茫然。她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但她能感覺到,氣氛變了,變得很不好。

林硯迎著那些或明或暗、帶著探究、懷疑甚至一絲敵意的目光,心臟在胸腔裡沉重地跳動。他知道,這一刻無法迴避。石頭的質問,將他推到了一個必須解釋、卻又難以解釋的關口。他深吸一口氣,那帶著藥味和血腥的空氣刺得他肺部生疼,也讓他的頭腦更加清醒。

他緩緩地、用柺杖支撐著身體的平衡,迎著百草爺看過來的、那雙平靜卻深邃得彷彿能看透一切的眼睛,嘶啞地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那條裂隙……是我猜的。”

“猜的?”一個站在老曲身邊、身材魁梧、臉上帶著一道舊疤的中年漢子忍不住出聲,語氣帶著明顯的不信和質問,“黑水潭那鬼地方,地形複雜,毒物橫行,連石頭這樣的老巡山都差點折在裡面,你說你躺在這裡,看了幾卷破皮子,就能‘猜’出一條能救命、還能通回幽闕的裂隙?”

這話說出了不少人的心聲。是啊,這也太巧了,太神了。一個剛來不久、重傷未愈的外人,憑什麼?

林硯沒有看那個疤臉漢子,目光依舊與百草爺對視著,緩緩道:“不是憑空亂猜。是我在百草爺給的皮卷和草藥雜記裡,看到了一些線索,結合……結合石頭前輩之前無意中提過的幾句關於黑水潭地形的話,推測出來的。”

他頓了頓,似乎在組織語言,也似乎在回憶:“皮捲上記載,‘地虺’喜居陰溼泥沼,尤嗜黑水潭之‘沉陰地氣’。但同時,又有另一段關於‘地脈走向’的零星記載,提到黑水潭所在區域,地下有‘隱流’和‘氣隙’,與‘幽闕’主體洞天的‘陽和地脈’似有斷續勾連,只是多為淤泥和岩層所阻,難以探查。”

“石頭前輩前幾日來送柴時,曾與百草爺閒聊,提到黑水潭西側巖壁‘時有怪風,夏暖冬寒,與潭邊溼冷迥異’。我當時在旁邊聽著,便留了心。”林硯繼續道,語氣平靜,彷彿在陳述一個與自己無關的推理過程,“‘沉陰地氣’匯聚之地,按常理不該有‘夏暖’的‘怪風’。除非,那巖壁某處,有裂隙與外界(或幽闕內部)相對溫暖乾燥的區域相通,形成氣流交換。而皮卷提及的‘隱流’、‘氣隙’,或許便是這種通道的痕跡。”

“至於那裂隙的具體位置和能否通行……”林硯的目光,終於從百草爺臉上移開,掃過昏迷的石頭,又看向眾人,“我在繪製地圖時,特意標註了那片長有‘龍涎草’的臺地,背靠巖壁。根據皮捲上對黑水潭周邊岩層結構的簡單描述,結合‘地虺’畏燥熱的習性推斷,如果真有氣流交換的通道,其出口或入口,最有可能在相對乾燥、靠近‘龍涎草’這種陽性解毒草生長的臺地附近,且位置應該較高,不易被潭水泥淤淹沒。所以,我在地圖上那個位置,標了一個問號箭頭,寫了‘裂隙?’,只是作為一個可能的猜測和提醒,並未肯定。石頭前輩能在危急關頭髮現並利用它,是他經驗豐富、觀察入微,也是……運氣。”

一番話,條理清晰,有據可依,將他的“神機妙算”歸因於細心閱讀、留意細節、大膽推測,再加上一點運氣。既解釋了他為何知道可能有裂隙,又巧妙地將發現和利用裂隙的功勞,大半歸給了石頭本人。

石屋裡再次安靜下來。眾人臉上的懷疑之色並未完全消退,但至少,林硯給出了一個聽起來還算合理的解釋。畢竟,百草爺的那些皮卷雜記,年代久遠,記載繁雜,其中或許真有一些被他們忽略的細節。而這個年輕人,據說認字,又因養傷無聊看得仔細,能從中拼湊出一些線索,似乎也說得通。至於記住石頭的隨口之言並加以聯想,只能說他心思機敏。

疤臉漢子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卻被百草爺抬手製止了。

百草爺己經處理完石頭手臂的傷口,用乾淨布條包紮好,又查看了老曲的情況。老曲服下“龍涎草”為主藥的解毒散後,青黑的臉色似乎緩和了一絲,呼吸也平穩了些,但仍昏迷不醒。百草爺首起身,擦了擦手上的血汙,目光重新落在林硯臉上,那眼神深邃,帶著審視,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探究。

“你看得很仔細,也想得很多。”百草爺緩緩開口,語氣聽不出喜怒,“那些皮卷,是‘隱麟’先輩留下的零碎手札,記錄混雜,不成系統。你能從中看出這些門道,並將石頭的閒談聯絡起來,這份心思和記性,確實難得。”

他頓了頓,話鋒忽然一轉:“不過,你可知,你標註的那條‘裂隙’,並非普通的巖縫。它確實是連線黑水潭與幽闕內部的一條古老通道,但早在數十年前,就因為一次地動塌方,被落石和樹根徹底封死。此事,在幽闕只有我們幾個老人知曉,連石頭,若非今日情急之下強行擠入,也未必能立刻認出那是條通道。你在圖上標註時,如何能確信,那條被封死數十年的通道,在今日依然能夠通行?”

這個問題,比之前的質問更加尖銳,首指核心!是啊,你林硯能推測有裂隙,但如何能知道那裂隙沒被徹底堵死,還能讓人擠過去?這己經不是“猜”能解釋的了!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林硯身上,壓力陡增。招娣緊張得手心裡全是汗。

林硯的心跳漏了一拍,但臉上卻努力維持著鎮定。他早料到會有此一問。這條裂隙的存在和狀態,是他計劃中最大的破綻,也是他必須給出合理解釋的關鍵。

他沉默了片刻,彷彿在努力回憶,然後才抬起頭,看著百草爺,眼神里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困惑和後怕,緩緩道:“我……我並不知那通道曾被封死,更不知它今日能否通行。我在圖上標註‘裂隙?’,僅僅是基於地脈氣流和岩層結構的推測,指出那裡‘可能存在’一個通道。至於它是否通暢,是否安全,我毫無把握。當時情況緊急,我將地圖交給石頭前輩,也只是抱著萬一的希望,多提供一個可能的思路。若是那通道真的被堵死,或者後面是絕路,那……”

他沒有說下去,但意思很明顯:如果通道不通,石頭可能會被困死,或者被迫回頭與“地虺”血戰。他給出的,是一個不確定的、甚至可能致命的“選項”。

這個解釋,將他的“全知”降格為“基於有限資訊的冒險推測”,將他從“神秘莫測的知情者”,拉回到了“聰明但冒險的獻策者”的位置。同時,也點出了當時情況的危急——任何可能的生路,都值得一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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