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三章 遠行
日子在期盼和準備中,一天天過去。
試驗田裡的玉米苗,在林硯的精心照料和王大壯的幫忙看護下,己經長到齊膝高,葉片寬大油綠,莖稈粗壯挺拔,在春日的陽光下迎風搖曳,長勢明顯比旁邊用老法子種的那些玉米要好出一大截。村裡那些原本持懷疑態度的老農,開始有人主動跑到地頭來看了,蹲在田埂上,一邊咂摸著旱菸,一邊嘖嘖稱奇。
“嘿,別說,這新法子還真有兩下子!”
“你看這葉子,黑綠黑綠的,一看就是底肥足!”
“後生,你那化肥還有沒有多的?勻一點給俺試試?”
林硯笑著應對,心裡卻清楚,這點成績還遠遠不夠。試驗田的成功,只是驗證了技術的可行性,要想真正改變靠山屯的落後面貌,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而他即將踏上的省城之行,就是這條漫漫長路上,最關鍵的一步。
出發的日子定在西月十二。王隊長特批了他一天假,讓他收拾行裝,準備啟程。趙大娘給他烙了厚厚一摞雜糧餅子,又煮了十幾個鹹雞蛋,用油紙包好,塞進他那洗得發白的舊帆布包裡。趙老栓則默默地把那根磨得鋥亮的扁擔遞給他:“出門在外,用得著。”
招娣把自己攢了好久的三毛六分錢,塞進林硯的口袋裡,紅著眼眶說:“林硯哥,你到了省城,給俺寫信。”
林硯蹲下身,平視著她的眼睛,認真地點頭:“一定寫。你在家要聽趙大娘的話,好好吃飯,好好認字,等俺回來,給你帶大白兔奶糖。”
“拉鉤。”招娣伸出小拇指。
“拉鉤。”林硯也伸出小拇指,和她勾在一起。
西月十二日凌晨,天還沒亮透,林硯就揹著那個鼓鼓囊囊的舊帆布包,在晨霧中走出了靠山屯。他沒有驚動太多人,只在村口遇到了早起拾糞的王大壯。
“林石,保重!”王大壯拍了拍他的肩膀,沒有多說。
“大壯哥,試驗田就拜託你了。”林硯鄭重地交代了最後幾句注意事項,然後轉身,踏上了通往公社的土路。
晨風拂面,帶著泥土和青草的氣息。路邊的麥苗掛著晶瑩的露珠,在初升的朝陽下閃閃發光。遠處的山巒在薄霧中若隱若現,像是水墨畫裡淡雅的筆觸。
林硯走在路上,腳步穩健而堅定。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肩上扛著那根趙老栓給的扁擔,扁擔兩頭掛著帆布包和一個用舊布縫成的小包袱。他的身影在晨光中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沿著蜿蜒的山路,漸行漸遠。
從靠山屯到公社,步行需要一個多小時。到了公社,他又換乘了去縣城的班車——一輛破舊的解放牌卡車改裝的長途客車,車廂裡擠滿了人,混雜著旱菸味、汗味和雞鴨的腥臊味。林硯擠在角落裡,緊緊抱著他的帆布包,隨著顛簸的車廂晃晃悠悠。
車窗外的風景,從連綿的山巒,漸漸變成起伏的丘陵,又變成一望無際的平原。這是他重生以來,第一次離開這片大山,第一次看到山外的世界。
縣城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寬闊的馬路,兩三層高的樓房,來來往往的腳踏車和行人,還有那掛著“國營飯店”、“百貨大樓”招牌的店鋪,都讓他感到一種久違的、屬於“城市”的氣息。他在縣城汽車站等了一個多小時,又換乘了去省城的班車。這一次的車況好了一些,是一輛真正的大客車,座位是軟的,車窗也完整,不再漏風。
車子駛出縣城,沿著公路向省城方向飛馳。窗外的景色飛速倒退,大片大片的麥田、村莊、河流、橋樑,從他眼前掠過。他靠在座位上,看著窗外陌生的風景,心中湧起一種難以言喻的感覺——他正在遠離那片困住他的大山,正在奔向一個全新的、充滿未知的世界。
傍晚時分,客車終於抵達了省城汽車站。
林硯揹著行李,走下客車,站在車站廣場上,望著眼前車水馬龍、人來人往的景象,一時有些恍惚。高大的梧桐樹沿著街道排列,路燈己經亮起,投下昏黃的光暈。腳踏車鈴聲此起彼伏,夾雜著汽車的喇叭聲和行人的交談聲。空氣中瀰漫著汽油味、油煙味和一種屬於城市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氣息。
這就是省城。比他想象中更大,更繁華,也更陌生。
他深吸一口氣,定了定神,從懷裡掏出周老師給的那張紙條,上面寫著省農科院的地址和乘車路線。他向路邊的老大爺問了路,然後按照指引,換乘了兩趟公交車,終於在晚上八點多,找到了位於城西的省農科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