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六章 歸來
客車在蜿蜒的山路上顛簸了整整一天，終於在傍晚時分，停在了公社汽車站那破舊的候車棚前。
林硯揹著那個洗得發白的舊帆布包，從車上跳下來。雙腳重新踩在堅實的土地上，他深深地吸了一口山間特有的、混合著泥土和草木氣息的空氣，感覺渾身的疲憊都消散了大半。
回來了。離開整整一個月，靠山屯方向的群山，在夕陽下呈現出熟悉的黛青色輪廓。他沿著那條走了無數遍的土路，大步流星地往回趕。路兩邊的稻田裡，禾苗己經返青，在晚風中掀起層層綠浪。田埂上，有收工的社員扛著鋤頭往回走，看到他都熱情地打招呼：“小林回來了？”“林石，省城咋樣？”
他一一回應，腳步卻沒有放慢。離家越近，心裡那股迫切感就越強烈。招娣怎麼樣了？試驗田的玉米長得好不好？趙老栓夫婦身體還硬朗嗎？
轉過最後一個山坳，靠山屯的輪廓終於出現在眼前。夕陽的餘暉灑在那片錯落的屋頂上，幾縷炊煙裊裊升起，在暮色中顯得格外溫暖。
他加快了腳步。
剛到村口，一個瘦小的身影就朝他飛奔過來。
“林硯哥！”
招娣跑得飛快，小辮子在腦後一甩一甩的，衝到跟前，一把抱住他的胳膊，仰起頭，眼眶紅紅的，卻咧著嘴在笑：“你回來了！你真的回來了！”
林硯放下帆布包，蹲下身，看著她那張曬黑了一些、但精神頭十足的小臉，伸手幫她理了理額前凌亂的碎髮：“俺回來了。這一個月，你有沒有好好吃飯？有沒有聽趙大娘的話？”
“有！俺可聽話了！”招娣用力點頭，像小雞啄米似的，“趙大娘每天都給俺做好吃的，大壯哥也經常來看俺，還給俺帶野果子！俺還學會了好幾個新字！”
“那就好。”林硯看著她活潑的樣子，心裡那塊懸了一個月的石頭終於落了地。
“林石哥！你可算回來了！”王大壯扛著鋤頭，大步流星地從田埂那邊跑過來，臉上帶著憨厚的笑容，“俺天天盼著你回來！快去看看你的試驗田！那玉米長得可好了，村裡人都說沒見過這麼壯實的苗子！”
林硯心中一喜，跟著王大壯就往試驗田方向走去。招娣也蹦蹦跳跳地跟在後面。
遠遠地，他就看到了那片試驗田。夕陽下，齊腰高的玉米苗整齊排列，葉片寬大油綠，莖稈粗壯挺拔，在晚風中沙沙作響，像一片綠色的海浪。與旁邊用老法子種的那些地塊相比，差距一目瞭然——旁邊的玉米苗明顯矮了一截，葉片發黃，稀稀拉拉。
“林石哥，你看！”王大壯指著試驗田，語氣裡滿是自豪，“按你說的法子，俺隔幾天就去澆一次水，追了兩遍肥，還除了三遍草！一點都沒敢馬虎！”
林硯蹲在田埂上，伸手摸了摸一片寬大的玉米葉，又仔細看了看莖基部的粗細和根系的發育情況，心中暗暗點頭。長勢確實很好，比他預想的還要好。按照這個勢頭，只要後期不遇到大的自然災害，秋收時畝產比老法子高出兩三成，問題不大。
“大壯哥，辛苦你了。”林硯站起身，拍了拍王大壯的肩膀，由衷地感謝。
“嗐！說啥辛苦不辛苦的！你教的那些法子，俺自己也學到了不少！”王大壯咧嘴笑道，“你是沒看到，村裡那幾個老把式，現在隔三差五就跑來看你的試驗田，嘴上不說，心裡可服氣了！”
林硯笑了笑，沒有多說什麼。他心裡清楚，這只是一個開始。要讓新技術真正在靠山屯紮根，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晚上，趙老栓夫婦特意做了幾個菜，給林硯接風洗塵。一盤炒雞蛋，一碗燉土豆，一碟鹹菜，還有一壺紅薯幹酒。菜很簡單，但在那個物資匱乏的年代，己經是能拿出的最好招待了。
飯桌上，林硯拿出從省城帶回來的禮物——給趙老栓的兩瓶老白乾，給趙大娘的一雙解放鞋，給王大壯的一本《農業技術手冊》，還有給招娣的一大包大白兔奶糖。
“你這孩子，花這錢幹啥！”趙大娘嘴上責怪著，手裡卻愛惜地摩挲著那雙解放鞋，眼眶有些泛紅。
趙老栓倒是不客氣，首接擰開一瓶老白乾，給自己倒了一杯，抿了一口，咂咂嘴：“好酒！省城的東西就是不一樣！”
招娣則抱著那包大白兔奶糖，像抱著什麼稀世珍寶，小心翼翼地剝開一顆，放進嘴裡，甜味在舌尖化開，她眯起眼睛，笑得像只偷到油的小老鼠。
“林石哥，省城是啥樣的？是不是特別大？房子特別高？”她含著一顆糖，含糊不清地問。
林硯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辛辣的薯幹酒，望著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緩緩道：“省城啊……很大，人也很多。街上跑著汽車，晚上路燈亮得像白天一樣。農科院裡，有好多試驗田，種著各種各樣的莊稼，還有很多書本上才見過的儀器裝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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