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七章 回來
清晨的靠山屯，被一陣急促的敲鐘聲喚醒。
今天是夏收前的最後一次全體社員大會。老槐樹下，黑壓壓地坐滿了人，有的叼著旱菸杆，有的納著鞋底，有的交頭接耳地議論著什麼。王隊長站在石碾上，清了清嗓子，高聲宣佈了今年的夏糧預分方案和秋糧種植計劃。
當提到試驗田時，他特意提高了聲調：“林石同志從省城學習回來，帶回了不少新技術。今年的試驗田，大家都看到了，玉米長勢明顯比老法子種的好。經隊委會研究決定，明年將擴大新技術試點範圍，由林石同志擔任技術指導！”
人群中響起了議論聲。有人點頭，有人撇嘴，有人不以為然。
“一個外來的後生，憑啥指導咱們種地？”
“就是，種了幾十年地，還不如他一個毛頭小子？”
“話不能這麼說，人家那試驗田確實長得好……”
林硯坐在人群中，聽著周圍的議論，臉上沒什麼表情。他知道，要讓這些種了一輩子地的老把式真正信服，光靠一季的好收成還不夠。他需要更多的時間，更多的耐心，更多的實績。
散會後，林硯沒有回家，而是首接去了試驗田。夏至將至，玉米己經長到一人多高，正在抽雄吐絲，是產量形成的關鍵時期。他鑽進密不透風的玉米地裡，一株一株地檢查長勢，檢視是否有病蟲害，記錄各項資料。
太陽火辣辣地掛在頭頂，玉米地裡悶熱得像蒸籠，汗水很快浸透了他的衣衫。但他渾然不覺，專注地做著記錄，時而蹲下身檢視葉片背面是否有蟲卵，時而剝開苞葉檢查籽粒發育情況。
“小林！歇會兒吧！這大熱天的，別中暑了！”田埂上傳來一個聲音。
林硯首起腰，擦了把汗，看到是村裡的李大爺，正扛著鋤頭路過。李大爺是村裡出了名的倔脾氣，種了一輩子地，最看不慣“花裡胡哨”的新法子。前些日子，他還當著眾人的面，說林硯的試驗田是“瞎折騰”。
“李大爺，您也來轉轉？”林硯從玉米地裡鑽出來，笑著打招呼。
李大爺沒有接話，而是走到田埂邊，眯著眼看了看那片齊刷刷的玉米，又看了看旁邊自家那塊明顯矮了一截、葉片發黃的地，沉默了好一會兒，才悶聲問道：“後生，你這玉米，到底施的啥肥？”
林硯心中一動，知道這是老把式開始服軟了。他沒有賣關子，老老實實地回答：“李大爺，俺也沒施啥特別的肥，就是把底肥下足了，追肥分了幾次，看苗情施。另外，俺在省城學到一招——葉面噴施磷酸二氫鉀，能在灌漿期延長葉片功能，提高粒重。您要是感興趣，回頭俺給您詳細說說？”
李大爺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又看了一眼那片綠油油的玉米，然後“嗯”了一聲，扛著鋤頭轉身走了。
林硯看著他那有些佝僂的背影，嘴角露出一絲笑意。他知道，這聲“嗯”，比任何誇獎都珍貴。
日子一天天過去，玉米在夏日的陽光和雨水滋潤下，茁壯成長。林硯幾乎每天都要去試驗田轉一圈，風雨無阻。他像照顧自己的孩子一樣，精心呵護著每一株玉米。
這天傍晚，他剛從試驗田回來，還沒來得及洗把臉，就看到招娣氣喘吁吁地跑過來：“林硯哥！公社來人了！說要見你！”
公社來人了？林硯心中一凜，快步走回村裡。
村口的老槐樹下，停著一輛綠色的吉普車，幾個穿著幹部服的人正站在樹下，和王隊長說著什麼。其中一個戴著眼鏡、氣質斯文的中年人，正是周老師。
看到林硯，周老師笑著迎了上來：“小林！回來了也不到公社來坐坐，還得我親自跑一趟！”
“周老師！您怎麼來了？”林硯又驚又喜，連忙上前握住周老師的手。
“給你送好訊息來了！”周老師拍了拍他的肩膀，轉頭對身旁一位穿著灰色中山裝、面容嚴肅的中年人介紹道，“李主任，這就是我跟您提過的林石同志。”
李主任上下打量了林硯一番，點了點頭，伸出手：“小林同志，你好。我是縣農業局的李長明。”
林硯連忙雙手握住對方的手：“李主任好！”
李主任的手很粗糙，握手很有力，一看就是經常下地的人。他開門見山地說：“你的情況，周老師都跟我說了。你在省農科院培訓期間的表現，孟教授也專門寫信來表揚過。縣裡正在推進‘科學種田示範點’的建設，我覺得你們靠山屯的條件不錯，想把你列為重點培養物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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