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五章 發言
清晨六點，省革委會招待所的起床鈴聲準時響起。
林硯從床上一躍而起。他其實早就醒了，或者說，這一夜他幾乎沒怎麼睡著。不是因為緊張，而是因為興奮——一種混合著期待和責任的興奮。他快速地洗漱完畢，穿上那套王隊長給他做的新衣服，對著鏡子仔細理了理頭髮，然後拿起那份己經被他翻得有些卷邊的發言稿，走出了房間。
食堂裡己經有不少人在吃早飯。林硯打了兩個饅頭、一碗小米粥、一碟鹹菜，找了個角落坐下，快速地吃完。他不敢吃得太飽，怕一會兒上臺發言時胃不舒服。
七點半，他準時來到大堂。小王己經在等他了，看到他下來，笑著打了個招呼：“林石同志，準備好了嗎？”
“準備好了。”林硯點了點頭。
“那就走吧。”小王帶著他走出招待所，上了一輛等候在門口的綠色吉普車。車子穿過省城清晨的街道，駛向省人民會堂。林硯坐在後排，望著窗外漸漸熱鬧起來的街景，心中默默地把發言稿又過了一遍。
省人民會堂是一座宏偉的建築，灰色的外牆，高高的臺階，門口懸掛著紅色的橫幅——“全省農業學大寨先進集體和先進個人表彰大會”。林硯跟著小王，從側門進入會堂，被引導到後臺的休息室。休息室裡己經坐了不少人，都是來自全省各地的農業戰線代表，有的穿著中山裝，有的穿著舊軍裝，有的和他一樣，穿著嶄新的藍布褂子。大家互相點頭致意，氣氛莊重而熱烈。
林硯找了個角落坐下，拿出發言稿，又默默地看了一遍。雖然稿子上的每一個字他都己經爛熟於心，但此刻，他仍然覺得需要再看一遍，以確保萬無一失。
八點整，大會正式開始。
雄壯的《東方紅》樂曲響起，全體起立。林硯跟著大家一起站起來，心中湧起一種莊嚴的感覺。樂曲結束後，省革委會的一位副主任發表了開幕詞，然後是省農業廳的張廳長作工作報告。張廳長的報告很長，內容也很豐富，總結了全省農業學大寨運動的成績和經驗，分析了當前存在的問題，部署了下一階段的工作任務。
林硯認真地聽著，不時在筆記本上記下一些要點。他發現，張廳長報告中提到的很多問題和思路，與他平時在靠山屯遇到的實際情況是吻合的。這讓他感到，自己平時思考的那些問題，並不是孤立的，而是與全省的農業大局緊密相連的。
工作報告結束後，是先進集體和先進個人的表彰環節。當主持人唸到“全省農業科技標兵”名單時，林硯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林石同志，青山公社靠山屯生產隊技術員，推廣農業科學技術，實現玉米畝產一千六百斤，為山區糧食增產探索出了新路子……”
主持人唸完名單後，臺下響起了熱烈的掌聲。林硯和其他獲獎者一起，走上主席臺，從省領導手中接過獎狀和獎品。當他雙手接過那張印著金色大字的獎狀時，他的手微微顫抖。他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後轉身，面向臺下，再次鞠躬。
掌聲更加熱烈了。
頒獎結束後，是先進個人代表發言環節。林硯被安排在第三個發言。他坐在臺下，聽著前兩位代表的發言，心中默默調整著自己的狀態。第一位代表是一位來自平原地區的老勞模，發言樸實感人；第二位代表是一位來自山區的女支部書記，發言激情澎湃。林硯一邊聽，一邊暗暗告誡自己：不要緊張，不要緊張，就像平時跟鄉親們聊天一樣。
終於，主持人唸到了他的名字：“下面，請青山公社靠山屯的林石同志發言。”
林硯深吸一口氣，站起身，走上講臺。他站在講臺前，看著臺下黑壓壓的人群——有省裡的領導，有各地區的代表，有他熟悉的面孔，也有更多陌生的面孔。他感覺自己的心跳得很快，手心有些出汗。
他低下頭，看了一眼手中的發言稿，然後抬起頭，開口了。
“各位領導，各位代表，大家好。俺叫林石，是青山公社靠山屯的一個普通社員。”
他的聲音有些發緊，但還算平穩。他停頓了一下，深吸一口氣，繼續說道：“俺今天想跟大家分享的，是俺們靠山屯這兩年，是怎麼透過科學種田，把玉米畝產從八百斤提高到一千六百斤的。”
他沒有照本宣科地念稿子，而是像平時跟鄉親們聊天一樣，把靠山屯的故事娓娓道來。他講到了最初搞試驗田時遇到的困難和質疑，講到了溫室育苗的成功和喜悅，講到了抗旱保苗的艱辛和堅持，講到了秋收時的激動和滿足。他講得很樸實，沒有華麗的詞藻，沒有空洞的口號，只有實實在在的經歷和體會。
臺下一片安靜，所有人都被他講述的故事吸引了。
“……俺們靠山屯，以前是全縣出了名的窮地方。但現在，俺們找到了路——科學種田的路。這條路，讓俺們看到了希望，讓俺們有了奔頭。俺相信，只要沿著這條路走下去，俺們靠山屯的日子，一定會越來越好。俺們也相信，全省所有和俺們一樣的窮山村，只要肯學科學、用科學，也一定能找到屬於自己的路。”
他講完了。臺下沉默了幾秒鐘，然後，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那掌聲持續了很久，久久不息。
林硯站在講臺上，深深地鞠了一躬。他的眼眶有些發熱，但他忍住了。他不能在臺上流淚，他要笑著走下臺。
回到座位上，旁邊的幾位代表紛紛向他伸出手，表示祝賀。一位來自北部山區的老勞模握著他的手，激動地說：“小林同志，你講得太好了！俺們那兒的情況，跟你們靠山屯差不多。你能不能抽個時間，到俺們那兒去指導指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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