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講團的最後一站,落在了南部山區的永安縣。
當林硯從講臺上首起身,臺下那片黑壓壓的人群齊刷刷站了起來,掌聲如山洪般席捲了整個禮堂。那聲音撞擊著牆壁,又從屋頂反彈回來,將他團團圍住。他站在講臺前,深深地彎下腰,鞠了一躬。
疲憊像潮水一樣漫過西肢百骸,但胸腔裡卻有一種滾燙的東西在翻湧。這半年,他像一枚被彈弓射出去的石子,在十五個縣的土地上跳躍——三千多公里的路程,五十多場講課,累計超過三萬人次的聽眾。他的嗓子啞過兩次,體重掉了十多斤,但那雙眼睛,卻比出發前更加明亮,像是被什麼東西擦亮了。
回到省城彙報時,張廳長在辦公室裡單獨見了他。廳長給他倒了一杯茶,茶葉在熱水中緩緩舒展,散發出清苦的香氣。
“小林同志,你這一趟,把火種撒下去了。”張廳長靠在椅背上,目光裡帶著讚許,“不只是幾場宣講那麼簡單。你為全省的農業技術推廣,蹚出了一條新路子。”
林硯捧著茶杯,杯壁的熱度透過掌心傳來。他垂下目光,聲音不高不低:“張廳長過獎了。俺就是個種地的,做了自己該做的事。”
“接下來有什麼打算?”張廳長問。
“想回靠山屯待一陣子。”林硯放下茶杯,抬起眼,“春耕那會兒俺在外面跑,地裡的活兒都是鄉親們頂著的。得回去看看,把欠下的農活補上。”
張廳長點了點頭,沒有多留他。
從省城出來的那天,天高雲淡。客車駛出城區時,林硯把車窗推開了一道縫,風裹著田野的氣息撲面而來。他看著窗外的景色從樓房漸漸變成田野,從柏油路漸漸變成土路,心中的某根弦慢慢鬆弛下來。這半年,他走過許多地方,看過許多風景,但在他心裡,最美的地方,永遠是靠山屯那片被山樑環抱的土地。
傍晚時分,客車在公社汽車站吐出一口黑煙,停了下來。
林硯揹著那隻洗得發白的帆布包跳下車,雙腳落在地面上時,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山裡的空氣帶著泥土的腥甜和草木的清苦,順著鼻腔湧入肺腑,像是某種久違的慰藉。
他踏上那條走了無數遍的土路,步子越邁越大。
路兩旁的稻田裡,禾苗己經返青,在晚風中翻湧成一片綠色的波浪。田埂上,有收工的社員扛著鋤頭往回走,遠遠看見他,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咧開嘴喊了起來:“林石回來了!”“林老師回來了!”
林硯衝他們揮手,腳步卻沒有停下。離家越近,心裡的那股急切就越清晰——招娣長高了多少?孟遠志把試驗田管得怎麼樣?趙老栓夫婦的身體還硬朗嗎?
轉過最後一個山坳時,靠山屯的輪廓終於撞進了視野。
夕陽的餘暉斜斜地鋪在那片錯落的屋頂上,幾縷炊煙從煙囪裡嫋嫋升起,在暮色中拉成淡淡的青色線條。整個村子像是被鍍上了一層暖金色的釉彩,安靜地臥在山腳下。
他加快了腳步,幾乎是跑了起來。
剛到村口,一個熟悉的身影便闖入了視線。
招娣蹲在老槐樹下,手裡捏著一根樹枝,在地上寫著什麼。她的身子微微前傾,神情專注,夕陽在她的髮絲上鍍了一層毛茸茸的金邊。
聽到腳步聲,她抬起頭。
那一刻,她整個人像是被定住了。手裡的樹枝滑落在地,她猛地站起來,眼眶瞬間紅了,嘴角卻不受控制地往上揚。
“林硯哥!”
她跑過來,一頭扎進他的懷裡,雙手緊緊攥著他腰間的衣襟,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顆一顆砸在他的手背上。她的肩膀在顫抖,聲音悶在他的胸口,帶著濃重的鼻音:“俺天天都在村口等你……他們說你可能要很久才能回來,俺不信……俺就知道你一定會回來的……”
林硯放下帆布包,蹲下身,與她平視。幾個月不見,小姑娘的臉曬黑了一些,但精神頭很足,眼睛亮晶晶的,像兩顆被水洗過的黑葡萄。他伸手幫她擦了擦眼淚,指腹粗糙的繭子蹭過她細嫩的皮膚。
“俺回來了。這幾個月,有沒有好好吃飯?有沒有好好認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