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在爐火的噼啪聲中一天天過去。
技術站的煤油燈每晚都亮到很晚。那些當初連土壤酸鹼度是什麼都不知道的年輕人，如今己經能熟練地使用試紙檢測土壤，能在顯微鏡下分辨出幾種常見的病菌孢子，能根據葉片顏色判斷莊稼缺了什麼元素。他們或許還說不出多麼高深的道理，但手上的活計己經實實在在地變了樣。
春節前夕，林硯收到了兩封信。
第一封是招娣寄來的。信封上貼著八分錢的郵票，字跡工工整整，一筆一劃都透著認真。林硯拆開信，裡面只有薄薄一張紙，招娣在信上說，她在縣城一切都好，期末考試語文考了九十五分，算術考了九十八分，班主任在班上表揚了她。信的末尾寫道：“林硯哥，俺在這裡很好，你不用掛念。你要按時吃飯，別老是熬夜。等放了寒假，俺就回去看你。”
林硯把信看了兩遍，摺好，放進了上衣口袋裡。
第二封信是省城寄來的，落款是省農業廳。林硯拆開時有些意外，待看清內容，眉頭微微皺了起來。信中說，省裡計劃在今年春天舉辦一屆“全省青年農業技術骨幹培訓班”，為期三個月，面向全省選拔優秀基層技術員參加培訓。信中附了一份推薦表，推薦單位一欄己經蓋了省農業廳的公章，只需要他簽字確認即可。
林硯拿著那封信，在爐子邊坐了許久。
三個月。如果他去了，靠山屯春耕期間的所有事情都得放下。技術站剛起步，那些年輕人剛學了個皮毛，王隊長還指望著他開春後給全隊講課。但如果不去，這個機會確實難得——省裡的培訓班，能接觸到最新的技術和來自全省各地的同行，對眼界的開闊和能力的提升都大有裨益。
他把信放在桌上，沒有立刻簽字。
除夕那天，靠山屯比往年熱鬧了許多。
王隊長從集體賬戶裡拿出錢，宰了兩頭豬，每家每戶分了二斤肉。趙老栓家裡也殺了雞，燉了一鍋雞湯，特意把林硯叫過去一起吃年夜飯。飯桌上，趙大娘一個勁地往林硯碗裡夾菜，嘴裡唸叨著：“你看你都瘦成啥樣了，多吃點。”
林硯端著碗，看著趙老栓夫婦花白的頭髮，看著桌上熱氣騰騰的飯菜，心中湧起一股暖意。他想起自己剛到靠山屯那年，一個人蜷縮在廢棄的窯洞裡，連一口熱飯都吃不上。如今，他有了一個可以稱之為“家”的地方，有了把他當親人看待的人。
“林硯哥！”門外傳來一聲清脆的喊聲。
林硯放下碗筷，抬起頭，看到一個裹著厚棉襖、圍著紅圍巾的身影，正站在門口，呼哧呼哧地喘著白氣，臉上帶著燦爛的笑容。
招娣回來了。
她比走的時候長高了一截，臉蛋還是圓圓的，但下巴的線條比以前分明瞭些。她揹著一個鼓鼓囊囊的書包，站在門口，笑得眼睛彎成月牙：“俺趕末班車回來的！差點沒趕上！”
趙大娘連忙把她拉進屋，幫她解開圍巾，拍掉身上的雪粒子：“你這孩子，回來也不提前說一聲，俺好讓你趙大伯去車站接你！”
“俺想給你們一個驚喜嘛！”招娣說著，目光在屋裡掃了一圈，最後落在林硯身上。她從書包裡掏出一個用報紙包著的東西，遞到林硯面前：“林硯哥，給你的！”
林硯接過來，開啟報紙，裡面是一支嶄新的鋼筆，黑色的筆桿，銀色的筆帽，在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俺用攢的零花錢買的。”招娣有些不好意思地說，“你不是經常要寫字嘛，那支舊筆都掉漆了……”
林硯握著那支鋼筆，指腹摩挲過光滑的筆桿，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抬起頭，看著招娣，笑了：“謝謝招娣。”
招娣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低下頭，又從小書包裡掏出幾顆水果糖，塞給趙大娘和趙老栓：“這是俺在縣城買的，可甜了！”
年夜飯因為招娣的歸來，變得更加熱鬧。趙老栓拿出了那瓶珍藏的老酒，給林硯倒了一杯，自己也倒了一杯。兩人碰了碰杯，一飲而盡。
窗外，鞭炮聲此起彼伏，煙花在夜空中綻開，照亮了靠山屯的屋頂和樹梢。新的一年，就這樣在爆竹聲和歡笑聲中，悄然而至。
正月初三，林硯把那封省裡的信拿給孟遠志看。
孟遠志看完，沉默了一會兒，把信還給林硯：“去吧。”
“春耕怎麼辦？”
“有俺在。”孟遠志說，“你教出來的那些年輕人，也不是吃素的。再說了，你又不是不回來了。三個月，一咬牙就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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