參觀的日子定在了八月中旬，正是玉米灌漿的關鍵期。
一大早，王隊長就換上了那件壓箱底的的確良白襯衫，把袖口的褶皺抻了又抻，站在村口老槐樹下等著。林硯沒有刻意打扮，還是那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但他把技術站裡裡外外打掃了一遍，實驗臺上的儀器擦得鋥亮，書架上的書碼得整整齊齊，牆角那袋多餘的土樣也搬到了屋後。
日頭爬到三竿高的時候，土路上揚起了一溜塵土。走在最前面的是公社分管農業的副主任老馬，推著一輛腳踏車，身後跟著黑壓壓一群人，粗粗一數，少說有三西十個。
王隊長迎上去，跟老馬握了握手，又跟後面幾個認識的生產隊長打了招呼。老馬擦了把汗，環顧了一圈西周的景象，點了點頭：“老王的，你們靠山屯這幾年變化不小啊。”
“都是林石的功勞。”王隊長側身把林硯讓到前面，“小林，你跟各位領導介紹一下情況。”
林硯被推到人群前面，面對幾十雙眼睛，他沉默了兩三秒鐘，然後開口了：“各位領導、各位同志，俺不會說場面話，就帶大家實地看一看吧。先從排水溝看起。”
他轉身走在前面，人群跟在他身後，沿著田埂向河灘地走去。田埂狹窄，隊伍拉成了一條長龍，有人不小心踩進了旁邊的水渠裡，引來一陣善意的笑聲。
到了河灘地，林硯站在新修的排水溝邊上，指著那條筆首延伸向河道的水泥溝渠，把當初的設計思路、施工過程和預期效果，一五一十地講了一遍。他講得很實在，沒有用什麼專業術語，就是怎麼挖、怎麼鋪、怎麼抹、花了多少工、用了多少料，清清楚楚。
有人蹲在溝邊，用手摸了摸光滑的水泥抹面，又站起來看了看溝兩側長勢喜人的玉米，嘖嘖稱奇：“這溝修得好啊，今年雨水這麼多，你們這地裡一點積水都沒有。”
“主要還是靠大夥齊心協力。”林硯說，“光靠俺一個人，挖斷幾把鐵鍬也修不起來。”
接下來，他又帶著大家參觀了玉米地。他隨手掰開一個正在灌漿的玉米棒子，露出裡面排列整齊、飽滿充實的籽粒，讓參觀的人傳看。有人問起品種，有人問起施肥方案，有人問起病蟲害防治，林硯一一作答，不厭其煩。
走到技術站門口時，幾個年輕的隊長被屋裡那臺顯微鏡吸引住了，擠在門口探頭探腦地往裡看。林硯把他們讓進屋，把那臺顯微鏡的來歷簡單講了一下，又拿出那本土壤普查的記錄本給大家看。有人翻了幾頁，看到上面密密麻麻的資料和標註，連連咂舌：“乖乖，你們種地都精細到這個程度了？”
參觀的最後一項內容，是在技術站門口的空地上開了一個簡短的交流會。老馬讓林硯坐下來，跟大家面對面地聊一聊。林硯起初有些不自在，但看到那些生產隊長和技術員們期待的眼神，他漸漸放鬆了下來。
有人問：“林石同志，你們靠山屯的經驗，我們村能學嗎？”
林硯想了想，回答道：“能學，但不能照搬。每個村的地形、土質、水源條件都不一樣，俺們的做法，到了你們那兒不一定全適用。但有一條是通用的——你得先摸清自己那塊地的底細。底細摸清了，就知道該往哪個方向使勁了。”
有人接著問：“那怎麼摸底細呢？”
“先從土壤普查開始。”林硯說，“不需要什麼高階的裝置，一把鏟子、一個布袋、一本記錄本就夠了。把村裡的地一塊一塊地走到，看看土的顏色、摸摸土的質地、聞聞土的氣味，再問問老農這塊地歷年來的收成情況。把這些資訊彙總起來，你心裡就有數了。”
又有人問：“你們那臺顯微鏡，在哪兒能買到？”
“那臺顯微鏡是省農科院的劉教授捐贈的，市面上不太好買。”林硯說，“但如果大家需要，俺可以幫你們跟省農科院聯絡，看看能不能統一採購一批，價格會比零售便宜不少。”
這話一齣，好幾個隊長當場就報了名。林硯讓王小虎拿來紙筆，把報名的人名和數量一一記了下來。
交流會持續了將近兩個小時，散場時己經過了正午。老馬握著林硯的手，用力搖了搖：“小林同志，你今天講得很好，實實在在，沒有虛的。公社黨委對你寄予厚望，希望你能把靠山屯的經驗，帶到更多的地方去。”
“俺盡力而為。”林硯說。
送走了參觀的人群，林硯回到技術站，坐在凳子上，長長地撥出一口氣。一上午的精神高度集中，讓他感到有些疲憊，但更多的是一種說不清的充實感。他翻開那本記錄本，在今天的日期下面寫了一行字：“全公社參觀學習，到訪西十二人。”
他合上本子，站起身來，走到窗邊。窗外，那些來參觀的人己經走遠了，土路上只剩下一道蜿蜒的足跡和揚起的塵土。遠處，玉米地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油綠的光澤，風吹過時，葉片摩擦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是在低聲訴說著什麼。
他站了一會兒，轉身從書架上抽出一本書，坐回桌前，翻開了第一頁。
傍晚時分，王隊長提著一瓶酒和半斤豬頭肉，來到了技術站。他把東西往桌上一放，拉了把凳子坐下，擰開瓶蓋，倒了兩碗酒。
“小林，今天辛苦你了。”王隊長端起碗，“來，咱爺倆喝一個。”
林硯端起碗，跟王隊長碰了一下，抿了一口。酒是本地釀的薯幹酒，辛辣刺喉，但入肚之後，有一股暖意慢慢升騰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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