參觀日過後，靠山屯恢復了往日的平靜。
但林硯明顯感覺到，有些東西不一樣了。走在村裡，跟他打招呼的人多了；去地裡巡查時，總有社員主動拉住他問這問那；就連那些以前對他半信半疑的老把式，也開始在田埂上蹲下來，聽他講那些關於土壤和肥料的新鮮道理。
這種變化是潛移默化的，像春天的冰河，表面上看不出什麼動靜，但底下的水己經開始流動了。
玉米在八月的驕陽和陣雨的交替中一天天走向成熟。先是底部的葉片開始發黃，接著苞葉從深綠轉為淺黃，最後玉米鬚從紫紅色變成了焦褐色，耷拉在棒子頭上，像一撮乾枯的鬍鬚。
林硯每天都要去地裡走一圈，掰開幾個玉米棒子看看籽粒的灌漿程度，用手指掐一掐，判斷含水量。他記了滿滿兩頁紙的資料，最後得出結論——再過十天，就可以開鐮收穫了。
訊息傳開，整個靠山屯都開始忙碌起來。王隊長組織勞力檢修農具、平整曬場、準備倉儲。婦女們開始縫補麻袋、編織草繩。連孩子們也閒不下來，放學後就提著籃子去地裡撿拾掉落的玉米穗子，一粒糧食都不捨得浪費。
這天傍晚，林硯從地裡回來，在村口遇到了一個意想不到的人。
柳樹屯的老周頭蹲在老槐樹下，手裡捏著一根旱菸袋，正吧嗒吧嗒地抽著。看到林硯，他站起身來，在鞋底上磕了磕菸灰，有些拘謹地開了口：“林石同志，俺等你半天了。”
“周村長，你找俺有事？”林硯停下腳步。
老周頭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布包，一層一層地開啟，裡面是一沓用橡皮筋捆著的鈔票——有十塊的，有五塊的，還有一些皺巴巴的毛票。他把錢遞到林硯面前：“這是柳樹屯全體社員湊的，一共二百三十六塊錢。大夥說了，老麻的事，讓靠山屯受了委屈，這點錢算是賠禮道歉的。錢不多，是大家的一點心意。”
林硯看著那沓錢，沒有伸手去接。他沉默了幾秒鐘，然後說：“周村長，這錢俺不能收。”
“為啥？”老周頭急了，“你是不是還在生俺們的氣？”
“不是。”林硯說，“老麻是老麻，柳樹屯是柳樹屯，俺分得清。這錢你拿回去，給村裡添置點農具，或者買些化肥，用在正地方上。靠山屯和柳樹屯是鄰村，往後少不了互相幫襯的時候。錢不錢的，不重要。”
老周頭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最終什麼也沒說出來。他把錢重新包好，塞回口袋裡，用力握了握林硯的手：“林石同志，你這個朋友，俺老周頭交定了。”
老周頭走後，林硯站在老槐樹下，看著暮色中柳樹屯方向的炊煙，站了好一會兒才回家。
收穫的日子終於到了。
天還沒亮透，王隊長就敲響了掛在村口老槐樹上的那口破鍾。鐘聲在清晨的薄霧中傳得很遠，驚起了樹梢上棲息的麻雀。各家各戶的燈陸續亮了起來，人影在窗戶上晃動，緊接著是開門聲、說話聲、腳步聲，整個村子像一臺被點燃了引擎的機器，轟隆隆地運轉起來。
林硯趕到地頭時，己經有不少社員到了。男人扛著扁擔和麻袋，女人提著鐮刀和水壺，孩子們跟在大人身後，嘰嘰喳喳地鬧著。晨光從東邊的山樑上漫過來，照在那些沉甸甸的玉米棒子上，泛著一層金黃色的光澤。
王隊長站在地頭，清了清嗓子，大聲說：“今年是咱靠山屯成為全省試點的第一年，也是咱全面推行新技術的第一年。收成好不好，就看這幾天了。大夥加把勁，打一個漂亮的豐收仗！”
人群發出一陣熱烈的響應聲，然後散開，各自走進屬於自己的那片玉米地。
林硯沒有固定在哪一塊地，他沿著田埂來回走動，在各個地塊之間穿梭。他看到王小虎揮舞著鐮刀，一排排玉米在他面前倒下，動作乾淨利落；他看到二蛋和鐵柱比賽誰掰得快，兩人較著勁，誰也不肯落後；他看到幾個老把式雖然動作慢一些，但每一步都很穩，割下來的玉米擺放得整整齊齊。
他走到趙老栓家的地頭時，看到趙老栓正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掰下一個玉米棒子，剝開苞葉，露出裡面排列緊密的金黃色籽粒。老人把那棒玉米舉到眼前，翻來覆去地看了好幾遍，佈滿皺紋的臉上露出一種近乎虔誠的神情。
“小林，你看這棒子。”趙老栓把玉米遞到林硯面前，聲音有些顫抖，“俺種了一輩子地，沒見過這麼好的玉米。”
林硯接過那棒玉米，在手裡掂了掂。棒子又粗又長，籽粒飽滿，排列整齊，幾乎沒有缺粒和癟粒。他把玉米還給趙老栓，說：“趙大伯，今年你家這塊地的收成，至少要比去年多兩成。”
趙老栓沒有說話，只是用力地點了點頭，眼眶有些發紅。
傍晚收工時，第一天的收穫成果統計出來了。王隊長站在磅秤旁邊，看著那個不斷跳動的數字，嘴巴越張越大。最後一袋玉米過完秤，他猛地一拍大腿，喊了一聲：“老天爺！”
眾人圍了過去，七嘴八舌地問：“咋樣？多少？”
王隊長轉過身，看著那一張張期待的臉，聲音有些發顫：“今天一天，收了西十二畝，平均畝產——八百三十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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