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穫持續了整整七天。
七天裡，全隊男女老少齊上陣，天不亮就下地，天黑透了才收工。男人負責掰棒子、砍秸稈，女人和孩子負責剝苞葉、裝袋、搬運。整個靠山屯像一個高速運轉的齒輪箱，每一個零件都在自己的位置上轉動著，沒有一個人閒著。
第七天傍晚，最後一袋玉米過了磅。
王隊長站在磅秤旁邊，手裡捏著一張寫滿了數字的紙，手在微微發抖。他盯著那張紙看了很久，然後抬起頭，環顧了一圈圍在他身邊的社員們，張了張嘴，卻沒發出聲音。他清了清嗓子，又試了一次，聲音終於出來了——
“總產……十一萬西千六百斤。”
話音落下的那一刻，整個賽場安靜了。
沒有人歡呼，沒有人說話。所有人都站在原地，像是被那個數字震住了。十一萬西千六百斤——這個數字意味著什麼，在場的每一個人心裡都清楚。靠山屯有史以來最高的糧食產量，比去年整整多了兩萬斤，比五年前翻了一番還多。
最先哭出來的是一個上了年紀的婦女。她蹲在地上，雙手捂著臉，肩膀劇烈地抖動著，哭聲從指縫間漏出來，壓抑而破碎。那哭聲像是一個訊號，緊接著，更多的人紅了眼眶。男人們別過頭去，假裝在看遠處的山；女人們掏出衣襟，默默地擦著眼角。
趙老栓站在人群前面，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後只說了一句話：“夠了……夠吃了……”
這句話像一把鑰匙，打開了所有人的淚閘。夠吃了——這三個字，對於靠山屯的人來說，太重了。祖祖輩輩在這片土地上刨食，年年盼著能吃飽飯，年年都差那麼一口氣。今年，這口氣終於喘勻了。
林硯站在人群的外圍，看著那些哭泣的笑臉，心中翻湧著一股說不清的情緒。他想起自己剛到靠山屯那年，住在廢棄的窯洞裡，連一頓飽飯都吃不上。那時候他跟孟遠志說過一句話——“總有一天，俺要讓靠山屯的人都能吃飽飯。”
如今，這句話兌現了。
但他沒有笑。他只是安靜地站在那裡，看著夕陽的餘暉灑在那堆成小山一樣的玉米袋子上，金黃色的光芒在每一粒飽滿的玉米上跳躍著。
王隊長擦了擦眼角，走到林硯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聲音沙啞：“小林，你是靠山屯的恩人。”
林硯搖了搖頭：“不是俺一個人的功勞。沒有大家跟著幹，俺一個人什麼都做不成。”
王隊長沒有再說什麼，只是用力地握了握他的手。
慶功會是在賽場上舉行的。
沒有舞臺，沒有音響，甚至連一盞像樣的燈都沒有。王隊長讓人在曬場中央點了一堆篝火，火光把每個人的臉都映得紅彤彤的。婦女們從家裡端來了飯菜——燉了一大鍋豬肉粉條，蒸了兩屜白麵饅頭，還有幾壇自家釀的米酒。這在平時是捨不得吃的，但今晚不一樣，今晚是豐收的夜晚，值得敞開肚皮吃一頓。
孩子們圍著篝火追逐打鬧，大人們圍坐在一起，端著碗，喝著酒，說著笑著。有人唱起了山歌，調子有些跑偏，但沒有人計較，反而跟著一起哼了起來。歌聲在夜空中飄蕩，傳得很遠很遠。
林硯被幾個年輕人拉著坐在火堆旁邊，手裡被塞了一碗酒。王小虎端著碗站起來，大聲說：“俺敬林石哥一杯！沒有林石哥，就沒有俺們今天的豐收！”
“對！敬林石哥！”幾個年輕人跟著站起來，齊刷刷地舉起碗。
林硯端著那碗酒，看著那一張張被火光映紅的臉龐，沉默了幾秒鐘，然後仰起頭，把一碗酒一飲而盡。酒很辣，嗆得他咳了兩聲，但他沒有停下來。他把碗底亮給大家看，引來一陣叫好聲。
酒過三巡，氣氛越來越熱烈。有人提議讓林硯講幾句話，眾人紛紛附和。林硯推辭不過，只好站起來，清了清嗓子，開口道：“俺不會說什麼漂亮話。俺就說一句——今年豐收了，但這不是終點。明年，俺們要種出更多的糧食，讓每個人都能吃得飽、吃得好。大家有沒有信心？”
“有！”幾十個人的聲音匯成一股洪流，在夜空中迴盪。
林硯坐回原位，孟遠志湊過來，給他倒了一碗酒，低聲說：“林石，你有沒有想過，接下來怎麼辦？”
“什麼怎麼辦？”林硯端起碗，抿了一口。
“今年豐收了，大家高興。但明年呢？後年呢？”孟遠志說，“產量不可能年年都漲這麼快，總會有瓶頸。到時候，大家還能像今年這樣幹勁十足嗎？”
林硯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遠志，你說得對。產量不可能永遠漲下去。但只要技術在進步，辦法總比困難多。俺們現在做的，不只是提高這一季的產量，而是在為以後打下基礎。土壤改良、品種選育、人才培養——這些東西的效果不會立竿見影，但五年後、十年後，你會看到它們的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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