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幾天，靠山屯表面上一片平靜。
技術站的門鎖換了一把更結實的。林硯每天照常去地裡轉悠，指導社員們進行春播掃尾工作，似乎那晚的插曲從未發生過。只有孟遠志注意到，林硯口袋裡多了一把彈簧鎖，每晚睡前都會去技術站檢查一遍門窗。
“你是不是覺得他們還會來？”孟遠志忍不住問。
“不會。”林硯說，“但他們不會就這麼算了。”
孟遠志想追問，但看到林硯不想多說的表情，把到嘴邊的話嚥了回去。
第五天傍晚，一個陌生人出現在了靠山屯。
來人西十歲出頭，穿著一件灰撲撲的中山裝，騎著一輛二八大槓，後座上綁著一個帆布工具箱。他在村口停下，向路邊一個曬太陽的老漢打聽：“大爺，請問技術站怎麼走？”
老漢打量了他一眼：“你找技術站幹啥？”
“我是縣農機站的，來給技術站修顯微鏡。”那人說著，從口袋裡掏出一張介紹信，“省裡通知我們定期維護裝置。”
老漢不識字，看了看那張蓋了紅戳的紙，指了指村口的老槐樹：“那不就是？掛著牌子的那間。”
那人道了謝，推著腳踏車往技術站走去。
林硯正在技術站裡整理土樣，聽到腳步聲，抬起頭。來人站在門口，衝他笑了笑：“請問是林石同志嗎？我是縣農機站的，姓吳，來給你們維護裝置的。”
林硯放下手裡的土樣袋，擦了擦手，接過對方遞來的介紹信。信紙上蓋著縣農機站的紅章，格式正規，看不出什麼破綻。他把信還給對方，點了點頭：“辛苦吳師傅了，大老遠跑一趟。”
“不辛苦，不辛苦。”吳師傅把腳踏車支好，拎著工具箱進了屋，“顯微鏡在哪兒？”
林硯指了指實驗臺上的那臺顯微鏡。吳師傅走過去，開啟工具箱，取出幾樣工具，開始拆卸鏡頭。他的動作很熟練，螺絲刀在他手裡轉得飛快，不一會兒就把鏡頭卸了下來。
“有點灰塵，清理一下就好了。”吳師傅說著，從箱子裡拿出一瓶清潔液和一塊絨布，小心翼翼地擦拭著鏡片。
林硯站在一旁，看似隨意地看著，目光卻一首沒離開吳師傅的手。那雙手很乾淨，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不像一個經常和機油打交道的人。而且，他擦鏡片的手法雖然標準，但太過標準了——像是照著教科書練出來的，而不是在實際操作中形成的肌肉記憶。
真正的維修工，手上總會有一些常年積累的細小疤痕和繭子。這個人沒有。
“吳師傅在縣農機站幹了多久了？”林硯隨口問道。
“哦，有七八年了。”吳師傅頭也不抬地回答。
“那您應該認識農機站的老周吧？周師傅。”
吳師傅的手頓了一下，只有零點幾秒，但林硯捕捉到了。他隨即恢復自然，笑道：“老周啊，認識，他調去修配廠了，你認識他？”
“見過一面。”林硯說，“去年去縣裡開會的時候，在農機站碰到的。”
吳師傅沒有再接話，專心致志地擦拭著鏡片。林硯也不再問，轉身去倒水。他背對著吳師傅，目光落在牆角那堆土樣袋上，腦子在飛快地轉動。
老周這個人，是他編的。
擦完鏡片，吳師傅把顯微鏡重新組裝好，又除錯了一番，然後蓋上防塵罩：“好了，保養完了。以後每隔半年清理一次就行，別自己亂擦，容易刮花鏡片。”
“多謝吳師傅。”林硯遞上一碗水，“喝口水再走？”
“不了，還得趕回縣裡。”吳師傅收拾好工具箱，推著腳踏車出了門。林硯送到門口，看著他騎上車，沿著土路往村外駛去。車輪捲起一溜塵土，很快就消失在路的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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