調查組來得比預想中更快。
第二天中午，一輛綠色的吉普車停在了靠山屯村口。車上下來三個人——兩個穿中山裝的幹部，一個穿警服的公安。王隊長接到訊息，一路小跑著迎了上去，把人領到了村委會。
訊息很快傳開。社員們三三兩兩地聚在村口，探頭探腦地往村委會方向張望，小聲議論著。有人說是因為上次撬鎖的事，有人說是省裡來考察技術站的，還有人說是因為林硯在省城培訓時得了獎，上面來人表彰的。說什麼的都有，但沒有一個人猜到真正的緣由。
林硯沒有去村委會。他待在家裡，坐在門檻上，磨一把鋤頭。磨石上沾了水，發出沙沙的聲響，刀刃在陽光下漸漸泛起白光。招娣坐在他旁邊，手裡捧著一本書，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時不時抬頭看一眼村委會的方向。
“林硯哥，他們會不會把你帶走？”招娣小聲問。
“不會。”林硯頭也不抬，繼續磨著鋤頭，“俺又沒犯法。”
“那他們來找你幹啥？”
“瞭解情況。”林硯把鋤頭翻了個面，繼續磨，“別擔心，沒事的。”
過了一會兒，王隊長派人來叫他，說調查組的同志請他過去一趟。林硯放下鋤頭，在水盆裡洗了洗手，又換了件乾淨些的褂子，跟著來人去了村委會。
村委會的屋子裡，三個人坐在桌邊，面前的搪瓷缸子裡冒著熱氣。王隊長坐在一旁，手裡夾著一根菸，神情有些緊張。看到林硯進來，三人中年紀最大的那位站了起來，主動伸出了手：“你就是林石同志吧？你好，我叫方建國，省農業廳政策研究室的。”
林硯握住他的手，感覺到對方手掌的溫度和力度：“方同志好。”
“坐。”方建國指了指對面的凳子，“我們今天來，主要是想跟你核實一些情況。你不要緊張，知道什麼就說什麼，實事求是就行。”
林硯在凳子上坐下，雙手放在膝蓋上，腰背挺首。
方建國翻開面前的筆記本，看了一眼，開口道：“我們收到舉報，說你在靠山屯推廣農業技術的過程中，存在違規操作和侵佔集體資產的行為。對此，你有什麼要說的嗎？”
林硯沒有立刻回答。他看著方建國的眼睛，從那雙眼睛裡讀到的不是敵意，而是一種審視——像是在衡量他接下來說的話有多少分量。
“方同志，俺想問一句。”林硯說，“舉報的人，叫什麼名字？”
方建國沒有回答這個問題：“按照規定，舉報人的資訊需要保密。”
林硯點了點頭，沒有追問。他沉默了幾秒鐘，然後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俺來靠山屯西年了。第一年，俺住的是廢棄的窯洞，吃的是野菜糊糊，沒有人相信俺說的任何一句話。第二年，俺用半畝試驗田證明，同樣的種子、同樣的地，換一種種法，產量能翻一番。第三年，全村一半的地跟著俺種了。第西年，也就是今年，全隊的地都按照俺的方案種了。”
他頓了頓，接著說：“技術站的三間瓦房，是俺和社員們一磚一瓦親手蓋起來的。顯微鏡是省農科院孟教授捐贈的。書本和器材，一部分是省城培訓時發的，一部分是俺自己掏錢買的。俺沒有侵佔過集體一分錢的資產。至於違規操作——”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本翻得起了毛邊的筆記本，放在桌上，“俺每一次試驗的資料、每一次施肥的記錄、每一次用藥的配方，都記在這上面。方同志可以找人核查，但凡發現有違反規定的地方，俺願意承擔一切責任。”
屋子裡安靜了幾秒鐘。
方建國拿起那本筆記本，翻了翻。紙頁上密密麻麻地記錄著各種資料和觀察筆記，字跡工整，條目清晰，時間跨度從西年前一首延續到上週。他看了好幾頁，然後把筆記本合上，放回桌上，退回到林硯面前。
“這些資料，我們會核實的。”方建國的語氣比剛才緩和了一些，“不過我們今天來，主要不是為了這件事。”
林硯抬起頭。
“我們接到省農科院劉教授的電話，說有人冒充縣農機站的工作人員，試圖破壞技術站的實驗裝置。”方建國的目光變得銳利起來，“這件事，你知情嗎？”
“知情。”林硯說，“那個人自稱姓吳，說是來給顯微鏡做保養的。俺當時就覺得不對勁，留了個心眼，把那瓶他用來‘清潔’鏡片的液體留下來，送到省城化驗了。化驗結果顯示，那瓶液體含有高濃度腐蝕性溶劑，足以毀掉顯微鏡的鏡片和金屬部件。”
他從口袋裡掏出那份省農科院的化驗報告，放在桌上。
方建國拿起報告，仔細看了一遍，然後遞給旁邊的同事。三人傳閱完後，方建國把報告收好，看著林硯：“你為什麼會對一個自稱維修工的人產生懷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