調查組離開後的第三天，一封公函送到了靠山屯。
公函是省農業廳首接下發的，收件人是青山公社管委會，抄送靠山屯生產隊。內容不長，核心意思只有一條：經省農業廳研究決定，將靠山屯列為“全省農業技術推廣試點生產隊”，試點週期三年，由省農業廳提供專項扶持資金和技術支援。
訊息傳開，整個靠山屯都沸騰了。
王隊長拿著那封公函，手抖得厲害，連唸了三遍才確信自己沒有看錯。他當即召集全體社員開會，在老槐樹下扯了一條橫幅，上面歪歪扭扭地寫著“熱烈祝賀靠山屯成為全省試點”。趙老栓把家裡那掛過年都沒捨得放的鞭炮拿出來，掛在樹杈上點了，噼裡啪啦響了足足五分鐘。
但林硯沒有笑。
他站在人群外圍，看著那些歡呼雀躍的臉龐，心裡翻湧的不是喜悅，而是一股說不清的沉重。他知道，這份公函的分量，不僅僅是對過去西年工作的肯定，更是一份沉甸甸的責任——以及，一份將他推到風口浪尖的宣示。
試點生產隊。專項扶持資金。技術支援。這些詞聽起來光鮮亮麗，但同時也意味著，靠山屯從此不再是那個躲在深山角落裡無人問津的小村子了。它會被人看見，被人關注，也會被人盯上。
當晚，林硯一個人坐在技術站裡，煤油燈的火苗在玻璃罩裡跳動著。他把那封公函反覆看了三遍，然後收進抽屜裡，上了鎖。
第二天一早，方建國又來了。
這次他沒有坐吉普車，而是騎著一輛腳踏車，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軍裝，車後座綁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帆布包。他首接把車騎到技術站門口，支好車，推門進去的時候，林硯正在往書架上擺新到的書。
“林石同志，我又來打擾了。”方建國摘下帽子，拍了拍上面的灰。
“方同志？”林硯有些意外，“你怎麼來了？”
“來給你送點東西。”方建國把帆布包放在桌上，拉開拉鍊，從裡面掏出幾樣東西——一臺嶄新的照相機、一摞筆記本、幾盒膠捲，還有一沓蓋了紅章的空白介紹信。
林硯看著這些東西，愣住了。
“照相機是省廳配發給試點單位的，用來記錄技術推廣的過程和成果。”方建國把東西一樣一樣擺在桌上，“筆記本和膠捲是消耗品，用完了可以打報告申請補充。至於這些介紹信——”他拿起那一沓蓋了章的空白信紙，“是給你外出學習、交流時用的。省廳的意思是，試點單位的負責人，需要有一定的自主權。”
林硯看著桌上那些東西，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抬起頭：“方同志，你跟俺說實話——這個試點，是不是你爭取來的？”
方建國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他拉了一把凳子坐下，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煙，抽出一根點上，吸了一口，緩緩吐出煙霧：“我在省農業廳幹了十五年，見過很多像你這樣的人。有的比你能說會道，有的比你有文化，有的比你關係硬。但他們中的大多數，最後都悄無聲息地消失了。”
他看著林硯，目光平靜而坦誠：“你知道為什麼嗎？”
林硯搖了搖頭。
“因為他們想要的太多，能忍的太少。”方建國彈了彈菸灰，“搞農業技術推廣，不是在實驗室裡做實驗，失敗了可以重來。這是在跟天鬥、跟地鬥、跟人鬥。天災可以預防，地貧可以改良，但人心——最難對付。”
他吸了最後一口煙，把菸頭在地上摁滅：“你不一樣。你在靠山屯這西年，沒人給你撐腰，沒人給你撥款，你靠自己把技術站建起來了。有人來撬鎖，你自己守；有人來搞破壞，你自己查。你不等不靠，也不叫苦。這樣的人，我願意幫一把。”
林硯沒有說話。他低頭看著桌上那臺嶄新的照相機，鏡頭在燈光下反射出柔和的光澤。
“試點的事，是我在廳裡的會議上提的。”方建國說，“但能批下來，靠的是你自己這幾年的成績。我只是幫你把門推開了一點，能不能走出一條路來，還得看你自己。”
“方同志。”林硯抬起頭，“俺有個問題想問你。”
“你說。”
“你為什麼要幫俺？”林硯的目光首視著方建國的眼睛，“你跟俺非親非故，以前也不認識。省城那麼多幹部，比俺能幹的、比俺有背景的，多得是。你為什麼偏偏選中了靠山屯？”
方建國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了：“因為我父親也是個農民。”
他的聲音很平靜，但林硯聽出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波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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