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麻被傳喚的訊息，像一塊石頭扔進了平靜的水面，漣漪一圈一圈地盪開。
最先做出反應的是柳樹屯。老麻被帶走後的第二天，柳樹屯的新任村長老周頭就提著一籃雞蛋，走了十幾裡山路，來到了靠山屯。他指名要找林硯，王隊長把他領到技術站時，老周頭站在門口，有些侷促地搓著手，不知道該不該進門。
“周村長，進來坐。”林硯放下手裡的書，給他倒了一碗水。
老周頭接過碗，沒有喝，而是先開了口：“林石同志，俺今天是來給你賠不是的。”
“賠不是？”林硯看著他，“周村長，你沒什麼對不起俺的地方。”
“俺是替柳樹屯賠不是。”老周頭嘆了口氣，“老麻的事，俺們全屯子的人臉上都沒光。他當村長那十幾年，把柳樹屯的名聲搞臭了。俺上任的時候就跟大夥說過，以前的事翻篇了，往後要正正經經過日子。可沒想到，他還是背地裡搞這種名堂……”
“周村長。”林硯打斷了他，“老麻是老麻，柳樹屯是柳樹屯。俺分得清。”
老周頭抬起頭，看著林硯，眼眶有些發紅。他把那籃雞蛋放在桌上，說：“這雞蛋是俺自家雞下的，不值啥錢，你收著。往後有啥需要柳樹屯幫忙的，你儘管開口。俺老周頭別的不敢說，但俺說話算話。”
林硯看了看那籃雞蛋，沒有推辭：“好，俺收下了。周村長，你回去跟大夥說一聲——靠山屯和柳樹屯，本來就是鄰村，抬頭不見低頭見。過去的事，翻篇了。”
老周頭用力點了點頭，轉身走了。他走出門口時，腳步比來時輕快了許多。
訊息傳到靠山屯內部，反應則要複雜得多。
大多數社員是高興的。老麻被抓，意味著那個一首在暗中使絆子的人終於得到了應有的下場。王隊長甚至在隊委會上提議，等農閒的時候，搞個慶祝活動，被林硯攔住了。
“王隊長，現在不是慶祝的時候。”林硯說，“試點剛批下來，千頭萬緒的工作等著做。這個時候搞慶祝，容易讓人覺得咱翹尾巴了。”
王隊長想了想，覺得有道理，便把慶祝的事擱下了。
但也有少數人持觀望態度。一些上了年紀的社員私下嘀咕——老麻在柳樹屯當了十幾年村長，關係盤根錯節，這次雖然被傳喚了，但能不能真的定罪還不一定。萬一他過幾天又被放出來了，到時候靠山屯豈不是要遭報復？這些話沒有傳到林硯耳朵裡，但他能感覺到，有些人看他的眼神里，多了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他沒有在意。他知道，信任這東西，從來不是靠一件事就能建立的。它需要時間，需要一件又一件的事情來證明。
試點批覆後的第一項工作，是制定三年的發展規劃。
林硯把自己關在技術站裡整整兩天，翻遍了從省城帶回來的所有資料，結合靠山屯的實際情況，寫了一份長達十二頁的規劃草案。草案涵蓋了品種改良、土壤改良、水利設施建設、技術人才培養、病蟲害綜合防治等多個方面，每一項都列出了具體的目標、實施步驟和時間節點。
寫完之後，他沒有急著提交，而是先拿給孟遠志看。
孟遠志接過那份厚厚的草稿，一頁一頁地翻過去，越看越心驚。翻到最後一頁時，他抬起頭，看著林硯，半天沒說出話來。
“咋了？”林硯問。
“林石，你這是……”孟遠志斟酌了一下措辭，“你這是要把靠山屯翻個底朝天啊。”
“沒那麼誇張。”林硯說，“三年時間，能做的事情有限。俺列的這些，都是最緊要的。”
孟遠志又翻了翻那幾頁紙，指著一行字：“你說要在三年內，把全隊的玉米平均畝產提高到一千斤以上。去年咱的平均畝產是七百多斤，三年提高將近三百斤，能行嗎？”
“能行。”林硯的語氣很篤定，“品種改良之後，單產潛力能提高一成五到兩成。再加上測土配方施肥和病蟲害綜合防治，把損失降下來，一千斤是可以達到的。”
孟遠志看著他那雙在煤油燈下閃閃發亮的眼睛，沒有再質疑。他把草稿還給林硯，說：“行，你說能幹，俺就跟著你幹。”
接下來的一週，林硯帶著規劃草案，跑了好幾趟公社和省城。他去公社找農業技術員老鄭徵求意見，去省城找劉教授幫忙稽核技術指標的可行性，又去縣農業局諮詢了水利設施建設的相關政策。每跑一趟，他就把草案修改一遍，字斟句酌，反覆推敲。
最後一次從省城回來時，天己經黑了。他揹著帆布包，走在回靠山屯的土路上，月亮掛在頭頂，照亮了腳下的路。走到村口時，他看到技術站的燈還亮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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