規劃遞交上去之後，林硯沒有坐在技術站裡等批覆。他把規劃內容拆解成幾項可以先行啟動的工作，排在最前面的，是全隊範圍的土壤普查。
這項工作是測土配方施肥的基礎，也是最耗時耗力的基礎工程。靠山屯三百多畝耕地，分佈在河灘、山坡、梁峁三種不同的地形上，土質差異很大。如果不能摸清每一塊地的底細，再好的肥料撒下去，效果也要打個折扣。
林硯把技術站的年輕人分成三個小組，每組負責一片區域。他自己帶著王小虎和二蛋，負責最遠的那片山坡地。
“每組帶二十個取樣袋、一把小鏟子、一卷標籤、一本記錄本。”林硯站在技術站門口，給各組分配工具，“每塊地採五個點的土樣，一個點在中間，西個點在西角。採完之後混合均勻，裝一袋就夠了。記住——標籤上要寫明地塊編號、取樣日期、取樣人，字跡要清楚。”
年輕人領了工具，三三兩兩地散開，走向各自的負責區域。
林硯帶著王小虎和二蛋，沿著一條蜿蜒的田埂，向村北的山坡地走去。那片地是去年冬天新開墾的，土質較硬，種了一季冬小麥，收成不太理想。林硯想看看，這片地的底子到底差在哪裡。
到了地頭，他沒有急著動手，而是先繞著地塊走了一圈，仔細觀察地形和植被。地邊長著一些野草，種類不多，以狗尾草和蒿子為主，長勢一般。他蹲下身，拔起一株狗尾草，看了看根系的長度，又捻了一點土放在指尖搓了搓。
“林石哥，這地有啥問題？”王小虎湊過來問。
“問題不小。”林硯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你看這野草的長勢，根系淺，葉片發黃，說明表土層薄，底下可能是生土。再看看這土的顏色——發白，不是正常的褐色，說明有機質含量很低。”
他拿起小鏟子，在地上挖了一個二十公分深的剖面，指著土層斷面讓兩人看：“你們看，表層只有這麼薄薄一層是暗色的，底下全是這種灰白色的生土。這是典型的生土熟化不夠，需要大量增施有機肥來改良。”
王小虎和二蛋蹲在坑邊，仔細看著那個土層剖面，又伸手摸了摸那層灰白色的生土，感受了一下它的質地。
“林石哥，那這塊地是不是不適合種玉米？”二蛋問。
“適合，但要花功夫。”林硯說，“今年先種一季綠肥，翻壓到地裡當底肥，再配合農家肥，連續改良兩三年，就能把地養過來。”
他站起身，在記錄本上寫下這塊地的編號和初步判斷，然後開始佈置取樣點。三個人分散開來，在地塊的西個角和中心分別取了土樣，裝進取樣袋，貼上標籤。
忙了一上午，三個小組陸續回到技術站，把採集的土樣集中擺放在牆角。林硯清點了一下，一共六十三袋，覆蓋了全隊所有的耕地和主要菜地。他把土樣按照地塊編號排列好，然後開始逐袋登記資訊——地塊位置、地形、前茬作物、當前墒情、初步判斷的土質型別。
這項工作繁瑣而枯燥，但他做得很認真，每一袋都仔細核對，生怕漏掉任何一個細節。
傍晚，孟遠志從地裡回來，看到技術站裡擺了一地的土樣袋，愣了一下：“這是要幹啥？”
“土壤普查。”林硯頭也不抬，繼續寫著記錄，“摸清每一塊地的底細，以後施肥就能對症下藥。”
孟遠志蹲下身，拿起一袋土樣看了看，標籤上寫著“編號B-07，村東河灘地，前茬玉米，取樣人王小虎”。他放下袋子，看著林硯伏案工作的背影，沒有再打擾，悄悄退了出去。
接下來的半個月，林硯把大部分時間都泡在了技術站裡。
他對採集回來的土壤進行了初步的物理性狀分析——用手捏、用眼看、用水泡，判斷土壤的質地、結構和保水保肥能力。然後從中選取了具有代表性的二十個樣本，打包寄往省農科院的化驗室，委託他們進行更精確的養分含量分析。
等待化驗結果的日子裡，他也沒有閒著。他開始繪製靠山屯的土壤分佈草圖，把每一塊地的位置、面積、地形、土質型別等資訊，標註在一張大白紙上。這張圖越畫越細，越畫越全，最後成了一張覆蓋全隊所有耕地的土壤地圖。
“有了這張圖，以後誰家的地該施什麼肥、該用多少量，一目瞭然。”林硯站在那張圖前，對技術站的年輕人說。
年輕人圍在圖紙前，看著那些標註得密密麻麻的符號和數字，眼中滿是新奇和佩服。他們在這片土地上生活了十幾年甚至幾十年，卻是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自己腳下那片土地的“底細”。
“林石哥，這張圖，能不能給俺們每人抄一份？”王小虎問。
“可以。”林硯說，“但光有圖還不夠。等化驗結果出來，俺會給你們每個人發一份詳細的施肥方案。你們不僅要會看圖，還要會算——根據土壤的養分含量和作物的需肥規律，算出每畝地該施多少氮磷鉀，該在什麼時間施。”
年輕人的臉上露出了既興奮又緊張的表情。這些東西，對他們來說還是陌生的領域。但他們願意學，因為林硯教會了他們一件事——種地不是靠蠻力，而是靠腦子。
半個月後，省農科院的化驗報告寄了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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