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校開課後的第七天，技術站的煤油燈照例亮到了很晚。
教室裡坐著二十來個人，男女老少都有。前排的幾個年輕人正埋著頭，在本子上吃力地描著孟遠志白天寫在黑板上的字。後排幾個上了年紀的社員捏不穩筆，乾脆用手指蘸了水，在桌面上畫著玩。沒有人笑話誰，因為大家都差不多——握慣了鋤頭和鐮刀的手，突然要握一支細細的鉛筆，確實不太聽使喚。
孟遠志在行間走來走去，時不時俯下身，幫這個糾正握筆姿勢，幫那個指點筆畫順序。他是個耐心的人，教了一遍不會就教第二遍，第二遍不會就教第三遍，從來不著急。
林硯坐在最後一排靠門的位置，面前也攤著一個本子。但他沒有在練字，而是在畫一張圖——靠山屯未來三年的農田水利規劃圖。他用鉛筆在紙上勾勒出村落地形、現有溝渠的走向，以及計劃新建的蓄水池和灌溉渠的位置。畫幾筆就停下來想一想，想一想又接著畫。
坐在他前面的是趙老栓。老人家六十多歲了，是夜校裡年紀最大的學生。他握著鉛筆的姿勢很彆扭，像握著一把鋤頭，一筆一劃寫得極其緩慢，但每寫一個字都格外用力，彷彿要把那個字刻進木頭裡去。他正在寫的是自己的名字——“趙德厚”三個字，寫了擦，擦了寫，紙面己經被橡皮擦得起了毛。
“趙大伯，寫得不錯嘛。”林硯湊過去看了一眼。
趙老栓抬起頭，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俺這把年紀了，還學這個，讓人笑話。”
“誰敢笑話？”林硯說，“活到老學到老，這是好事。”
趙老栓低頭看著自己寫的那三個歪歪扭扭的字，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了一句：“小林，俺以前不識字，去公社賣糧，被人騙過。”
林硯沒有說話，等著他往下說。
“那年俺拉了一車玉米去公社糧站過秤，收購員在單據上寫了個數，俺看不懂，他說多少就是多少。回來跟旁人一說，才知道少給了俺二十塊錢。”趙老栓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二十塊錢啊，那時候夠俺全家吃一個月的。”
他用粗糙的手指摸了摸紙上那個剛剛寫下的“德”字，輕聲說：“俺不想再被人騙了。”
教室裡安靜了幾秒鐘。沒有人說話，但林硯注意到，好幾個人的筆尖都頓了一下，然後又繼續寫了起來。
孟遠志站在講臺上，清了清嗓子，打破了沉默：“好了，大家休息一下吧。喝口水，活動活動筋骨。”
眾人放下筆，有的起身去倒水，有的走到門口透氣，有的湊到一起互相看對方寫的字，點評幾句，發出一陣笑聲。氣氛輕鬆了下來。
林硯也放下筆，走到門口，靠在門框上，望著外面的夜色。初冬的夜晚很冷，但教室裡生了爐子，暖意融融的。他哈出一口白氣，看著那團白霧在燈光中消散。
孟遠志走過來，站在他旁邊，遞給他一根菸。林硯接過來，沒有點，只是夾在手指間轉了轉。
“你覺得，這夜校能堅持多久？”孟遠志問。
“只要有人願意學，就能一首辦下去。”林硯說。
“可現在是冬天，大家有空。等開春忙起來了，誰還有時間來上課？”
“那就調整時間。”林硯說，“農忙的時候就少上，農閒的時候就多上。靈活著來，總能找到辦法。”
孟遠志沒有再說什麼，點著了手裡的煙，吸了一口。煙霧在寒冷的空氣中緩緩上升，消散在夜色裡。
休息了十分鐘，大家重新坐回座位上。孟遠志回到講臺上，拿起粉筆，在黑板上寫下了今天要學的最後一個字——“家”。
“這個字，大家應該都認識。”他說，“寶蓋頭下面一個豕字。寶蓋頭代表房子，豕代表豬。古人認為，房子裡有豬，才算是一個家。”
臺下有人笑了起來：“那俺家沒養豬，算不算家？”
“算。”孟遠志也笑了，“這是古人的說法，現在不一樣了。但現在，家依然是每個人最重要的地方。大家把這個字寫一遍吧。”
眾人低下頭，在本子上認真地寫了起來。林硯也在自己的本子上寫了一個“家”字，寫完看了看，覺得筆畫還算端正，便合上了本子。
下課的時候，己經是晚上九點多了。社員們三三兩兩地散去，提著馬燈或手電筒，沿著村裡的土路各自回家。林硯和孟遠志留在最後，收拾桌椅、清掃地面、熄滅爐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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