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校辦了半個月後，靠山屯迎來了入冬以來的第一場大雪。
雪是從傍晚開始下的。起初只是細碎的雪粒子，打在窗戶紙上沙沙作響，像有人在窗外撒沙子。沒過多久，雪粒子變成了鵝毛般的雪花，一片一片地飄落下來，密密匝匝，把天地間的一切都籠罩在一片白茫茫之中。林硯站在技術站門口，看著這場雪，心中既喜且憂——喜的是大雪覆蓋田地，能凍死越冬的害蟲和病菌，對來年的莊稼有好處；憂的是雪太大，怕村裡那些老舊的房屋承受不住。
他披上蓑衣，戴上斗笠，踩著越來越厚的積雪，挨家挨戶地走了一圈。重點查看了幾戶五保戶和孤寡老人的房子，確認屋頂沒有漏水、牆體沒有裂縫，才放下心來。
走到趙老栓家門口時，他看到趙老栓正站在院子裡，仰著頭，任由雪花落在臉上，表情像是在享受什麼難得的盛宴。
“趙大伯，下這麼大的雪，你站在外面幹啥？”林硯喊道。
趙老栓轉過頭，臉上掛著一種近乎虔誠的笑容：“小林，你知不知道，老話說‘麥蓋三層被，頭枕饃饃睡’。今年這場雪來得早，蓋得厚，明年的麥子，差不了。”
林硯站在他家院門口，看著他那張被雪花打溼的笑臉，心中湧起一股暖意。他沒有打擾老人的興致，轉身繼續往下一家走去。
這場雪下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清晨，林硯推開門，整個世界己經變成了一片銀白。積雪厚得沒過腳踝，踩上去咯吱咯吱響。屋簷下掛著一排晶瑩剔透的冰凌，在晨光中閃爍著耀眼的光芒。遠處的山巒、樹木、房屋，全都覆蓋在一層潔白之下，像是被誰用白布從頭到腳蒙了起來。
他拿起掃帚，開始清理門前的積雪。剛掃了沒幾下，就看到幾個年輕人扛著鐵鍬從村裡走出來，領頭的是王小虎——他剛從省城進修回來沒幾天，整個人看起來比以前精神了不少。
“林石哥，我們來幫你掃雪！”王小虎喊道，“順便把技術站門口和通往村口的路都清理出來。”
“行，那辛苦你們了。”林硯把掃帚遞給他們，自己拿起一把鐵鍬，加入了掃雪的隊伍。
幾個人分工協作，有人剷雪，有人掃雪，有人把雪堆到路邊的樹根下。幹了一個多小時，從技術站到村口的主幹道被清理了出來。林硯首起腰，擦了把汗，看著那條在雪地中開闢出的通道，心中有一種說不出的暢快。
“走，去技術站歇歇腳，喝口熱水。”林硯招呼大家。
幾個人進了技術站，圍著爐子坐下。林硯給每人倒了一碗熱水，自己也端了一碗，靠著桌子站著。王小虎端著碗，喝了一口，開口道：“林石哥，俺在省城學了不少東西，想跟你彙報一下。”
“你說。”
王小虎放下碗，從口袋裡掏出一個本子，翻開，裡面密密麻麻地記著筆記。他清了清嗓子，開始講他在省城學到的東西——土壤養分的速測方法、常用化肥的鑑別和配比、幾種主要農作物缺素症狀的識別。他講得很認真，雖然有些地方還有些磕巴，但條理清晰，顯然是下了功夫的。
林硯聽完，點了點頭：“學得不錯。但光會還不行，還得會用。等開春之後，你負責給咱技術站做一套土壤養分速測的方案，到時候俺來驗收。”
王小虎愣了一下，隨即用力地點了點頭：“行！俺一定做好！”
看著他那雙充滿幹勁的眼睛，林硯想起了幾年前的自己。那時候他也是這樣，什麼都不懂，什麼都不怕，一頭扎進那片黃土地裡，摸爬滾打，一點點摸索出今天的局面。如今，他終於看到了一些改變——不只是土地的改變，更是人的改變。
傍晚時分，雪停了。天邊露出一角橘紅色的晚霞，映在雪地上，把整片田野染成了一片溫暖的粉色。林硯站在技術站門口，看著這幅景象，心中忽然生出一個念頭。
他轉身回到屋裡，從抽屜裡拿出那臺方建國送的照相機，裝上膠捲，走到門口。他舉起相機，透過取景器，看著那片被晚霞染紅的雪地，看著遠處錯落的屋頂上升起的裊裊炊煙，看著老槐樹上掛著的冰凌在夕陽中閃閃發光。
他按下快門。
咔嚓一聲輕響，畫面定格在了膠片上。他放下相機，看著那片雪地，心中湧起一種奇妙的感覺——他來到靠山屯這麼多年，從來沒有想過要給這個地方拍一張照片。但今天，他忽然想留下些什麼。也許是為了記住這一刻的美好，也許是想要在未來某一天回過頭來看看，看看自己曾經走過的路。
他把相機收好，鎖上技術站的門，踏著積雪往家裡走去。身後的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淺淺的腳印，一首延伸到暮色深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