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一到，年味就一天比一天濃了。
靠山屯今年豐收，家家戶戶都比往年寬裕了不少。王隊長從隊裡的賬上撥了一筆錢，宰了三頭大肥豬，按人頭分了下去。分肉那天，曬場上排起了長隊，人人臉上都帶著笑。有人當場就把肉拎回家，切成塊，掛在屋簷下風乾，預備著過年招待客人。
趙老栓家分到了十來斤肉，外加一副豬下水。趙大娘把豬腸子翻出來，用鹽和麵粉搓洗了好幾遍，灌了一串血腸，掛在灶房橫樑上，滴著油，散發著誘人的香氣。招娣放寒假回來了，圍著灶臺打轉，時不時伸手想偷一塊，被趙大娘輕輕拍開：“等過年再吃，饞貓。”
林硯這幾天也沒閒著。他趁著農閒，把技術站全年的工作做了一個總結，寫成書面材料，寄了一份給省農業廳的方建國，又寄了一份給省農科院的劉教授。材料裡詳細記錄了今年的產量資料、技術推廣的具體做法、取得的成效以及存在的問題，末尾附上了明年的工作計劃。
寄完信回來的路上，他在公社郵電所門口遇到了一個熟人——陳志遠，那個在省城培訓班認識的農學院畢業生。
“林石哥！”陳志遠穿著一件藍色的棉大衣，推著一輛腳踏車，車後座上綁著一個鼓鼓囊囊的行李袋，正從郵電所裡出來。看到林硯，他眼睛一亮，快步迎了上來。
“志遠？你怎麼在這兒？”林硯也有些意外。
“我被調到青山公社農業站了！”陳志遠笑著說，語氣裡帶著掩飾不住的興奮，“上個月剛辦完調動手續，分配到你們公社，負責技術推廣工作。我今天剛報到完，正想著怎麼去靠山屯找你呢。”
林硯愣了一下，隨即笑了起來：“那太好了！走，跟俺回村，今晚就在俺那兒住下。”
陳志遠也不推辭，推著腳踏車，跟著林硯一起往靠山屯走去。一路上，兩人聊了很多。陳志遠說，他畢業後在縣農業站幹了半年，總覺得離基層太遠，學的東西用不上，於是主動申請調到公社來。林硯則把靠山屯這一年來的變化，挑重要的跟他說了一遍。
“畝產八百三十斤？”陳志遠聽到這個數字時，腳步頓了一下，瞪大了眼睛，“林石哥，你們真的做到了？”
“做到了。”林硯說，“但這只是開始。明年俺們打算在品種改良上再下點功夫，爭取突破九百斤。”
陳志遠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林石哥，我這次來，就是想跟著你好好學。你別嫌我笨就行。”
“說什麼傻話。”林硯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是科班出身，理論基礎紮實，俺還指望你幫俺補補課呢。”
兩人對視一眼，都笑了。
回到靠山屯，林硯把陳志遠安排在技術站旁邊的空房裡住下——那間房本來是堆放雜物的，收拾出來之後，放了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雖然簡陋，但住人足夠了。陳志遠也不嫌棄，把自己的行李往床上一放，就算是安了家。
訊息很快傳開了。技術站來了一個大學生——這在靠山屯可是破天荒的事。當天晚上，就有不少人跑到技術站來，想看看大學生長什麼樣。陳志遠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但還是大大方方地跟大家打了招呼，聊了幾句。他的口音帶著明顯的城裡腔調，說話文縐縐的，但態度誠懇，很快就贏得了大家的好感。
“林石哥，你們村的夜校，我也想參與。”等人群散去後，陳志遠對林硯說，“我在學校的時候當過家教，教幾個學生認字應該沒問題。”
“那敢情好。”林硯說，“正好孟遠志一個人忙不過來，你來幫他分擔分擔。”
臘月二十三，小年。
按照當地的習俗，這一天要祭灶、掃塵、吃灶糖。趙大娘一大早就起來忙活了，蒸了一鍋粘豆包，又熬了一鍋紅糖粥。招娣幫著打下手，跑進跑出，小臉紅撲撲的，辮子在腦後一跳一跳的。
林硯和陳志遠也被拉來幫忙。林硯負責貼窗花——紅紙剪成的圖案，有喜鵲登梅，有連年有餘，貼在窗戶上，透著一股喜慶勁兒。陳志遠則被分配去劈柴，他掄起斧頭的樣子有些生疏，劈了幾根就氣喘吁吁，惹得在一旁觀看的招娣咯咯首笑。
“陳大哥，你劈柴的姿勢不對，要使腰勁，光靠胳膊沒用。”招娣跑過去，給他示範了一下。陳志遠學著調整了姿勢，果然省力了不少。
“招娣，你這是在哪兒學的？”陳志遠好奇地問。
“林硯哥教的。”招娣得意地說，“他什麼都會。”
陳志遠看了林硯一眼，林硯正站在梯子上貼窗花，聽到這話，頭也沒回，只是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晚上，趙老栓家擺了一桌年夜飯——其實是小年飯，但豐盛的程度不亞於除夕。紅燒肉、燉血腸、炒雞蛋、醃白菜，還有一盆熱氣騰騰的餃子。趙老栓拿出了一瓶藏了好幾年的老酒，給林硯和陳志遠各倒了一杯。
“來，小林，還有小陳，俺敬你們一杯。”趙老栓端起酒杯，“今年要不是你們，靠山屯不會有這麼好的收成。俺不會說什麼漂亮話，就一句——謝謝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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