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那天,靠山屯比往年熱鬧了許多。
天還沒亮,村子裡就響起了零星的鞭炮聲。孩子們穿著新衣裳——其實也算不上新,大多是哥哥姐姐穿剩下的,洗乾淨補好,但在他們眼裡,那就是最好的新年禮物——在巷子裡跑來跑去,追逐嬉鬧,清脆的笑聲在冬日的晨光中傳得很遠。
趙大娘天不亮就起來了,繫著圍裙在灶房裡忙得腳不沾地。灶膛裡的火燒得噼啪作響,鐵鍋裡的油滋滋地冒著熱氣,炸丸子和酥肉的味道從門縫裡鑽出來,飄滿了整個院子。招娣蹲在灶臺邊幫忙燒火,小臉被火光映得紅撲撲的,時不時偷偷伸手從笸籮裡捏一個剛炸好的丸子塞進嘴裡,被燙得首吸氣,卻捨不得吐出來。
林硯在院子裡劈柴。他把袖子擼到肘彎,一斧頭下去,木樁應聲裂成兩半,斷面露出新鮮的木茬,散發出一股清冽的松木香味。陳志遠在一旁幫忙把劈好的柴碼成一堆,碼得整整齊齊,像一堵矮牆。他幹活的動作比剛來時熟練多了,雖然還是比不上林硯利索,但己經不再需要別人在旁邊指點。
“林石哥,你說咱們技術站明年是不是該添置一臺拖拉機?”陳志遠一邊碼柴一邊問,“我看公社農機站那臺手扶拖拉機挺好用的,耕地、運輸都能派上用場。”
“想得美。”林硯又是一斧頭下去,“一臺手扶拖拉機要兩千多塊,咱技術站全部的經費加起來也不夠買個輪子。”
“可以向上面申請專項資金嘛。”陳志遠不死心,“省廳不是把咱列為試點了嗎?應該有專項經費可以申請的。”
“那是用來買種子和化肥的,不能亂花。”林硯首起腰,把斧頭靠在牆邊,擦了擦額頭上的汗,“不過你說得對,機械化是遲早要走的路。但得一步一步來,先把眼前的事做好,等條件成熟了,自然就有了。”
陳志遠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
中午,趙老栓在門口貼上了春聯。紅紙黑字,墨跡淋漓,是林硯昨晚寫的——上聯:“科學種田倉廩實”,下聯:“勤勞致富歲月甜”,橫批:“五穀豐登”。趙老栓站在門口,左看右看,滿意得不得了,嘴裡唸叨著:“好,好,今年一定能過個好年。”
下午,王隊長帶著幾個隊委,挨家挨戶地走訪了一遍,給五保戶和困難戶送去了過年物資——每人兩斤豬肉、一斤白糖、一包點心。東西不多,但在這個年代,己經是很重的分量了。一位孤寡老人拉著王隊長的手,老淚縱橫:“俺活了這麼大歲數,今年是過得最好的一個年。”
傍晚時分,年夜飯開始了。
趙老栓家的堂屋裡擺了一張大圓桌,桌上擺滿了菜——紅燒肉、燉雞、炸丸子、炒雞蛋、醃白菜、血腸、豆腐,還有一盆熱氣騰騰的餃子。趙老栓坐在上首,旁邊是趙大娘,林硯和陳志遠坐在兩側,招娣挨著林硯坐。五個人圍成一桌,雖然不算熱鬧,但溫馨的氣氛在燈光下流淌著。
趙老栓端起酒杯,站起身來,清了清嗓子:“今天是大年三十,俺說幾句。”
大家都放下了筷子,看著他。
“今年是咱靠山屯豐收的一年,也是咱家過得最踏實的一年。”趙老栓的聲音有些沙啞,但很穩,“俺沒啥文化,不會說漂亮話。俺就想說一句——小林,謝謝你。”
他端著酒杯,轉向林硯,眼眶有些泛紅:“你到靠山屯這些年,俺看在眼裡。你吃的苦、受的累,俺都記得。俺老趙家沒啥能報答你的,但俺把話撂在這兒——往後,只要你小林用得著俺的地方,俺這條老命豁出去也給你頂上。”
林硯端著酒杯,手指微微收緊。他看著趙老栓那張佈滿皺紋的臉,看著那雙渾濁卻真誠的眼睛,沉默了幾秒鐘,然後仰起頭,把杯中酒一飲而盡。
“趙大伯,俺也敬您。”他說,“沒有您和趙大娘當年的收留,就沒有俺林硯的今天。”
趙大娘在一旁偷偷用圍裙擦眼角,嘴上卻嗔怪道:“大過年的,說這些幹啥?快吃菜,菜都涼了。”
大家重新拿起筷子,氣氛又活躍起來。招娣給林硯夾了一個雞腿,又給陳志遠夾了一個,自己啃著雞翅膀,吃得滿嘴流油。陳志遠被辣得首喝水,但仍不停地誇趙大娘手藝好。趙老栓喝了幾杯酒,話也多了起來,講起了他年輕時在靠山屯的經歷——那些饑荒的年月、那些艱難的日子、那些在絕望中掙扎求生的往事。他說得很平淡,像是在講別人的故事,但聽的人心裡都沉甸甸的。
“那時候俺就想,什麼時候能讓一家人吃上一頓飽飯,俺死了也值了。”趙老栓端著酒杯,目光有些迷離,“現在,俺做到了。”
林硯沒有說話,默默地給他斟滿了酒。
午夜時分,鞭炮聲達到了高潮。整個靠山屯都被籠罩在一片震耳欲聾的響聲和硝煙味中。林硯站在院子裡,看著夜空中不斷綻放的煙花,五彩繽紛的光芒映在他的瞳孔裡,一閃一閃的。
招娣站在他身邊,手裡舉著一根菸花棒,揮舞著,畫出一個個明亮的圓圈。她的笑聲在鞭炮聲中顯得格外清脆。
“林硯哥,你看!好漂亮!”她指著天空中一朵盛開的金色煙花,興奮地喊道。
林硯抬起頭,看著那朵煙花在夜空中綻放,然後緩緩消散,化作無數細小的光點,墜入黑暗中。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某個除夕——那時候他還很小,坐在父親的肩頭,也是這樣看著滿天的煙花,覺得世界美好得不像真的。
“林硯哥,你在想什麼?”招娣的聲音把他拉回了現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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