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一的早晨，靠山屯在鞭炮的殘屑和硫磺氣味中醒來。
林硯推開門，一股清冷的空氣撲面而來，夾雜著昨夜爆竹燃燒後的焦糊味。院子裡滿地都是紅色的鞭炮碎屑，像是鋪了一層厚厚的花瓣。他拿起掃帚，把碎屑掃成一堆，倒進牆角的土筐裡。隔壁傳來趙大娘招呼拜年的聲音，還有孩子嘻嘻哈哈的笑鬧聲。
他洗了把臉，換上了一件乾淨的藍布褂子——這是他最好的一件衣服，平時不捨得穿，只在過年和去省城時才上身。對著水盆裡模糊的倒影，他把頭髮攏了攏，又整了整衣領，然後出門去了趙老栓家。
一進門，招娣就蹦蹦跳跳地迎了上來，穿著一件紅色的碎花棉襖，辮子上扎著兩段紅頭繩，整個人像一團喜慶的火苗。她雙手抱拳，學著大人的樣子，一本正經地給林硯拜年：“林硯哥，新年好！祝你身體健康，萬事如意！”
林硯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紅包，遞給她：“新年好。這是給你的壓歲錢。”
招娣接過紅包，開啟一條縫瞄了一眼，眼睛立刻亮了起來——裡面是一張嶄新的一塊錢紙幣，票面挺括，印刷清晰，散發著油墨的清香。她把紅包緊緊攥在手心裡，笑得眼睛彎成了月牙：“謝謝林硯哥！”
趙大娘從灶房裡探出頭來，手裡還握著鍋鏟：“小林來了？快進屋坐，餃子馬上就好！”
林硯走進堂屋，趙老栓正坐在火盆邊烤火，手裡端著一碗熱茶，看到林硯進來，笑著招呼他坐下。火盆裡的炭火燒得正旺，橘紅色的火光照亮了屋子，驅散了冬日的寒意。林硯在火盆邊坐下，伸手烤了烤火，掌心傳來一陣暖意。
“小林，新的一年，有啥打算？”趙老栓啜了一口茶，慢悠悠地問道。
“打算不少。”林硯說，“開春之後，俺想在村東那片山坡地上建一個種子繁育基地，把今年選出來的優良穗行種下去，看看哪些品種最適合咱這兒的土質和氣候。”
趙老栓點了點頭：“這事靠譜。莊稼一枝花，全靠種當家。有了好種子，就等於贏在了起跑線上。”
“還有就是技術站的輪訓。”林硯接著說，“王小虎己經從省城學完回來了，效果不錯。俺打算開春後再送二蛋和鐵柱去，把技術站的幾個人都輪訓一遍，以後遇到問題就不用事事都等著俺來處理了。”
趙老栓聽著，頻頻點頭，目光中滿是讚許：“小林，你想得長遠。靠山屯有你，是咱全屯人的福氣。”
“趙大伯，您別這麼說。”林硯有些不好意思，“俺只是做了該做的事。”
吃過早飯，林硯開始挨家挨戶拜年。這是靠山屯多年的習俗——大年初一，晚輩要去長輩家拜年，同輩之間也要互相走動，說幾句吉祥話，喝一杯熱茶，吃幾顆花生瓜子。他走在村裡的土路上，路面被踩實了，上面鋪著一層薄薄的鞭炮碎屑，踩上去沙沙作響。
路過王隊長家門口時，他被王隊長拉了進去。王隊長的堂屋裡己經坐了好幾個人，都是隊裡的幹部和幾個上了年紀的社員，正圍在一起喝茶聊天。看到林硯進來，王隊長熱情地招呼他坐下，給他倒了一杯熱茶。
“小林，你來得正好。”王隊長說，“俺正跟大夥商量呢，今年開春之後，咱是不是該把村東頭那幾畝荒地開出來？那塊地擱荒了好幾年，怪可惜的。”
林硯端著茶杯想了想，說：“那塊地俺去看過，土質偏沙，保水保肥能力差。如果要開墾，得先改良土壤——種一季綠肥翻壓下去，再配合施用農家肥，養個一兩年才能種莊稼。”
“那依你的意思，今年先種綠肥？”王隊長問。
“對。”林硯說，“苜蓿或者紫雲英都行，這兩種綠肥的固氮能力強，對改良沙質土壤效果很好。等綠肥長起來，翻壓到地裡，再種莊稼，產量就不會太差。”
王隊長聽完，轉頭對其他人說：“你們聽聽，這就是專業。不服不行。”
眾人紛紛點頭，有人豎起大拇指，有人笑著附和。林硯被誇得有些不好意思，低頭喝了一口茶，掩飾自己的不自在。
從王隊長家出來，林硯又走了幾家。每到一家，都會被拉著坐下喝杯茶、吃點東西，說幾句家常。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熱情和尊重——那些曾經對他半信半疑的面孔，如今都帶著真誠的笑容；那些曾經在背後議論他的聲音，如今都變成了誇獎和感謝。
這種感覺讓他有些恍惚。他想起自己剛到靠山屯的那些日子——一個人住在廢棄的窯洞裡，沒有人搭理他，沒有人相信他說的那些關於科學種田的道理。那時候他覺得，自己可能要在這個偏僻的山村裡默默無聞地度過一生了。
但現在不一樣了。他用自己的雙手和汗水，一點一點地改變了這片土地，也改變了自己在這片土地上的位置。
走到村口的老槐樹下時，他遇到了陳志遠。陳志遠穿著一件半新的棉襖，脖子上圍著一條灰色的圍巾，正站在樹下，手裡拿著一本書，看得入神。
“志遠，大年初一的，你怎麼在這兒看書？”林硯走過去問道。
陳志遠抬起頭，合上書，笑了：“習慣了，不看會兒書總覺得少了點什麼。林石哥，你這是拜完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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