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五一過,年味還沒有完全散去,靠山屯的人們就開始忙活起來了。
今年的春天來得早。地裡的積雪己經開始融化,向陽坡上的草根泛出了隱隱的青色。田埂上的凍土變得鬆軟,踩上去不再硬邦邦的,而是微微往下陷,留下一道清晰的腳印。林硯蹲在村東那片山坡地上,用手扒開表層溼潤的泥土,看了看下面的墒情,又捻了一點土放在指尖搓了搓,感受了一下土質的粗細和溼度。
“墒情不錯。”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對身邊的陳志遠說,“這場雪化得及時,省了春灌的功夫。”
陳志遠也蹲下身,學著他的樣子抓了一把土,放在手心裡端詳了半天,然後抬起頭,有些不好意思地問:“林石哥,怎麼看墒情好壞?”
林硯從他手心裡捏了一點土,搓成一個小球,然後輕輕一彈:“你看,能搓成球,但不粘手,輕輕一彈就散開了——這就是好墒情。如果搓不成球,說明太乾;如果粘手粘得厲害,說明水分太多,需要散墒。”
陳志遠恍然大悟,也搓了一個土球試了試,果然如林硯所說,鬆散適度。他把土重新撒回地裡,拍了拍手,站起身來:“林石哥,你這些經驗,書上真的學不到。”
“書上有書上的道理,地裡有地裡的學問。”林硯說,“兩邊結合起來,才是完整的。”
兩人沿著山坡走了一圈,把整片地的情況摸了個大概。這片山坡地約有十五六畝,地勢朝南,光照充足,排水條件也好,唯一的缺點是土層偏薄,下面是石頭底子,大型機械沒法作業,只能靠人力和畜力耕種。
“就在這裡建種子繁育基地。”林硯停下腳步,用腳跺了跺腳下的土地,“地勢好,光照足,不容易積水,隔離條件也不錯——周圍沒有其他玉米地,不用擔心串粉雜交。”
“隔離條件?”陳志遠又聽到了一個新詞。
“就是防止不同品種之間互相傳粉。”林硯解釋道,“種子繁育對純度要求很高,如果周圍的玉米地和你的種子地靠得太近,風一吹,花粉飄過來,品種就雜了。所以種子地要選在遠離其他玉米地的地方,最好保持兩百米以上的距離。”
陳志遠掏出隨身攜帶的本子,飛快地記了下來。
回到村裡,林硯把建種子繁育基地的想法在隊委會上提了出來。王隊長第一個表態支援,其他委員也沒有什麼異議。有人提出,那片山坡地荒了好幾年,要開墾出來需要不少人力。林硯說,不用大動干戈,只需要把地表雜草清除乾淨,翻一遍地,施足底肥,就可以播種了。
“那行,明天俺就安排人手。”王隊長拍板。
第二天一早,十幾個勞力扛著鋤頭和鐵鍬,跟著林硯上了山坡。大家分工合作,有人除草,有人翻地,有人挑糞。林硯則帶著陳志遠和王小虎,用繩子丈量土地,劃分小區,在每個小區的西角打下木樁,掛上編號牌。
“這塊地一共分成二十個小區,每個小區三分地。”林硯一邊釘木樁一邊說,“每個小區種一個穗行,重複兩次。也就是說,今年一共可以測試三十多個穗行。”
“穗行是什麼?”王小虎問。
“就是從去年選出來的優良果穗中,每個穗的種子單獨種一行,叫一個穗行。”林硯解釋道,“透過對比觀察,看哪個穗行的表現最好,明年就把那個穗行的種子擴大繁殖。”
王小虎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但手上的活沒有停,跟著林硯一起釘木樁、拉繩子,幹得有模有樣。
忙了整整三天,二十個小區全部劃分完畢。林硯站在山坡高處,俯瞰著那片被整理得整整齊齊的土地,心中湧起一種類似於畫家面對空白畫布時的期待感。這片土地,將在幾個月後,承載著靠山屯未來幾年的希望。
傍晚收工時,夕陽把整片山坡染成了一片溫暖的橘紅色。林硯坐在一塊石頭上,掏出筆記本,把今天的進度記錄下來。陳志遠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遞給他一個搪瓷缸子,裡面裝著涼茶。
“林石哥,你說這些穗行裡面,真的能選出比現在更好的品種嗎?”陳志遠問。
“不一定。”林硯接過缸子,喝了一口,“十個穗行裡面,能選出兩三個表現突出的,就算成功了。農業上的事,沒有百分之百的把握。但只要堅持下去,總會越來越好。”
他放下缸子,看著遠處漸漸沉入山脊線的夕陽,沉默了一會兒,又說:“志遠,你知道俺在省城培訓的時候,劉教授跟俺說過一句什麼話嗎?”
“什麼話?”
“他說,搞農業的人,要有耐心。一顆種子從播種到收穫,需要一個季節;一個品種從選育到推廣,需要好幾年;一個人的觀念從陳舊到更新,可能需要更長的時間。”林硯的聲音很平靜,“所以不能急。急也沒有用。”
陳志遠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點了點頭。
夜幕降臨,兩人收拾好工具,踏著暮色走下山坡。身後,那片被翻整一新的土地在暮色中靜靜地等待著,等待著春天的到來,等待著種子的降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