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前後，正是播種的好時節。
今年的春天格外慷慨，幾場小雨過後，山坡上的泥土變得溼潤而鬆軟，空氣中瀰漫著泥土和青草混合的氣息。林硯站在那片劃分好的山坡地上，彎腰抓起一把土，攥緊，鬆開，看著土團在掌心裡散開，滿意地點了點頭。
“可以播種了。”
訊息傳開，技術站的年輕人全都來了。王小虎扛著鋤頭走在最前面，二蛋和鐵柱抬著一筐浸過水的種子跟在後面，陳志遠夾著一卷標籤和一摞記錄本，走在隊伍最後。一行人浩浩蕩蕩地上了山坡，驚起了草叢裡幾隻正在覓食的麻雀。
林硯蹲在地頭，把播種的要求又講了一遍：“每個小區種西行，行長五米，株距八寸，每穴播兩粒種子，覆土一寸，播完後在小區兩端插上標籤牌，寫上編號。都記住了嗎？”
“記住了！”幾個人異口同聲地回答。
“那就開幹。”
眾人散開，各自走到分配好的小區前，彎腰開始播種。林硯沒有固定在某一個小區，而是在二十個小區之間來回走動，隨時糾正操作中的偏差。他走到王小虎負責的三號小區時，發現王小虎正蹲在地上，用手一粒一粒地數著種子，神情專注得像在做什麼精密的手術。
“小虎，你這是在幹啥？”
“俺在數種子。”王小虎頭也不抬，“你不是說每穴播兩粒嗎？俺怕數錯了。”
林硯哭笑不得：“你不用一粒一粒地數，用手指捏一把，大概兩粒的量就行了。你這樣一粒一粒地數，天黑也播不完。”
王小虎這才反應過來，撓了撓頭，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
走到七號小區時，陳志遠正蹲在地上，面前攤著一本開啟的書，一邊對照書上的示意圖，一邊小心翼翼地往穴裡放種子。他的動作很慢，但每一步都嚴格按照書上的要求來做，一絲不苟。
“志遠，書上怎麼說的？”林硯蹲在他旁邊，問道。
“書上說，播種深度要根據土壤質地和墒情來調整。”陳志遠抬起頭，“沙質土要稍微深一點，粘質土要稍微淺一點；墒情好的時候可以淺一點，墒情差的時候要深一點。咱們這塊地是沙壤土，墒情適中，所以我按一寸的深度來播。”
林硯點了點頭：“學以致用，不錯。”
陳志遠得到肯定，幹勁更足了，低下頭繼續認真地播著。
播種工作進行了一整天。太陽從東邊的山樑上升起，在頭頂停留了片刻，又緩緩向西邊的山脊線沉去。當最後一粒種子被埋進土裡，最後一根標籤牌被插進地頭時，暮色己經籠罩了整片山坡。
林硯首起腰，活動了一下痠痛的肩膀，環顧著這片剛剛播種完畢的土地。二十個小區整齊排列，標籤牌在晚風中輕輕搖晃，像一面面小小的旗幟。每一行、每一穴，都凝聚著他們的汗水和期望。
“林石哥，你說這些種子，多久能出苗？”二蛋走過來，問道。
“正常的話，七八天就能看到苗了。”林硯說，“但前提是這期間不能有太大的雨，也不能有倒春寒。”
“那要是下雨了呢？”二蛋有些擔憂地問。
“下雨不怕，只要不是暴雨就行。”林硯說，“俺們選的這塊地排水條件好，一般的雨不會積水。至於倒春寒——那就只能賭一把了。種地嘛，很多時候就是在跟老天爺賭。”
二蛋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沒有再追問。
回到村裡時，天己經黑了。趙大娘給林硯和陳志遠留了飯，兩人坐在灶房裡，就著一盞煤油燈，默默地吃著。陳志遠吃了幾口，放下筷子，忽然說：“林石哥，我今天在想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
“咱們搞種子繁育，萬一失敗了怎麼辦？”陳志遠說，“萬一選出來的穗型，表現還不如原來的品種，那不是白費力氣了嗎？”
林硯嚼完嘴裡的飯，放下碗，看著陳志遠，認真地說：“志遠，搞科研沒有百分之百成功的事。失敗是正常的，成功了反而是運氣。但即使失敗了，也不是白費力氣——至少俺們知道了哪些路走不通，下次就可以避開那些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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