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苗後的第三天，林硯又上了山坡。
這一次，他帶了一把卷尺和一本新的記錄本。二十個小區，他要逐區逐行地調查出苗情況——出苗率、苗高、葉片數、有無病蟲害，每一項都要記錄在案。這是種子繁育最基本的工作，也是最繁瑣的工作，容不得半點馬虎。
他蹲在一號小區的壟頭，開始測量第一株幼苗的高度。幼苗剛出土不久，只有一指來高，兩片子葉嫩綠嫩綠的，在晨光中微微張開，像兩隻小手在擁抱陽光。他用捲尺量了從地面到生長點的距離，報出一個數字，跟在身後的陳志遠飛快地記在本子上。
“一號小區，第一行，株高一釐米，兩片子葉，生長正常。”
他站起身，走到第二株旁邊，蹲下，重複同樣的動作。一株接一株，一行接一行，一個小區接一個小區。陽光漸漸升高，他的影子在壟溝裡越縮越短，額頭上沁出了細密的汗珠，但他的動作始終保持著同樣的節奏——不急不緩，一絲不苟。
陳志遠跟在他身後，負責記錄。起初他還跟得上，但隨著時間的推移，林硯報出的數字越來越快，他的手漸漸有些跟不上速度了。有好幾次，他不得不打斷林硯，讓他重複一遍剛才的數字。
“林石哥，你能不能慢一點？”陳志遠甩了甩髮酸的手腕，“我的手跟不上你的嘴。”
林硯停下腳步，回頭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手中那本寫滿了數字的記錄本，笑了一下：“行，俺慢一點。”
他放慢了速度，每測完一株，就停下來等一等，等陳志遠記完了再繼續。兩人配合漸漸默契起來，速度雖然慢了一些，但記錄的準確性大大提高。
調查持續了整整一個上午。太陽爬到頭頂時，二十個小區的出苗情況全部調查完畢。林硯坐在山坡的一塊石頭上，接過陳志遠遞來的記錄本，一頁一頁地翻看著。數字在他腦海中自動排列、對比、分析，形成一幅清晰的影像。
“總體情況不錯。”他合上記錄本，對陳志遠說，“大部分小區的出苗率都在八成以上，有兩個小區達到了九成五。只有十七號小區稍微差一些，出苗率不到七成。”
“十七號小區？”陳志遠翻了翻自己的記錄，“那個小區的種子是不是有問題？”
“不一定。”林硯說，“可能是播種的時候覆土太厚了，也可能是那個位置的土壤墒情不太好。明天俺去挖開幾穴看看，找找原因。”
他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土，又看了一眼那片整齊的幼苗。嫩綠的葉片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光澤，像一片綠色的絨毯鋪在山坡上。微風拂過，幼苗輕輕搖曳，像是在向他招手。
“走吧，回去吃飯。”他說。
接下來的日子裡，林硯幾乎每天都要上山坡看一看。幼苗一天一個樣——昨天還是兩片子葉，今天就展開了第一片真葉；昨天還只有一指高，今天就長到了一拃高。他看著那些幼苗茁壯成長，心中充滿了喜悅和期待。
但麻煩也隨之而來。
首先是雜草。春雨過後，氣溫回升，雜草和幼苗一起瘋長。狗尾草、馬齒莧、灰灰菜，各種各樣的雜草從土裡鑽出來，跟玉米苗爭奪陽光、水分和養分。林硯帶著技術站的年輕人，花了整整兩天時間，人工拔除了一遍雜草。他要求大家拔草的時候要連根拔起，不能只拔掉地上的部分，否則雜草很快就會重新長出來。
“雜草是莊稼最大的敵人之一。”林硯一邊拔草一邊對大家說，“它們不跟你講道理，也不會手下留情。你鬆懈一天，它們就能佔領整塊地。”
其次是蟲子。幼苗長到三西片葉子的時候，林硯在幾株玉米的葉片背面發現了一些細小的蚜蟲。蚜蟲的數量還不多，但如果不及時處理，很快就會蔓延開來。他配了一批低濃度的吡蟲啉溶液，在傍晚時分噴灑了一遍。噴藥的時候，他特別叮囑大家要注意風向，避免藥液飄到人身上。
“林石哥，這藥對人有害嗎？”王小虎戴著口罩，小心翼翼地問。
“低毒，但還是要小心。”林硯說，“噴藥的時候站在上風口，噴完藥之後用肥皂洗手洗臉。記住，農藥是雙刃劍，用好了能治病蟲害，用不好會傷到自己。”
王小虎點了點頭，把口罩往上拉了拉，繼續噴藥。
忙忙碌碌中，一個月過去了。山坡上的玉米苗己經長到了膝蓋高，葉片寬大肥厚，莖稈粗壯挺拔，顏色是那種健康的深綠色。二十個小區的長勢雖然略有差異，但整體上都相當不錯。
這天傍晚，林硯照例上山坡巡查。走到十七號小區時，他停下了腳步。這個小區就是當初出苗率最低的那個，他一首惦記著。如今一個月過去了，當初那些沒有出苗的穴位，後來陸陸續續又補出了幾株，但整體密度還是比其他小區稀疏一些。
他蹲下身，仔細查看了一株長勢較弱的玉米苗。葉片有些發黃，莖稈也比其他小區的苗細了一圈。他扒開根部的土壤，看了看根系——根的數量不少，但顏色偏暗，活力不足。
“還是土的問題。”他自言自語道。
他站起身，在十七號小區裡走了一圈，發現長勢較弱的主要集中在小區的東南角。他蹲在東南角的地頭，用手挖了一捧土，放在鼻子跟前聞了聞，又捻了一點嚐了嚐——土裡有一股淡淡的酸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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