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米長到齊腰深的時候，夏天就真的來了。
太陽一天比一天毒，曬得土地發白，曬得玉米葉子在午後微微卷起，露出葉背銀白色的絨毛。山坡上的幼苗己經徹底褪去了稚嫩的模樣，莖稈粗壯，葉片寬大，在風中嘩啦啦地響著，像一片綠色的海浪。
林硯的巡查頻率從一週三次變成了一天一次。每天清晨，趁著太陽還沒有完全升起來，他就揹著那本磨破了邊角的記錄本，沿著田埂走一遍。從河灘地到山坡地，從村東到村西，每一塊地都要走到，每一片玉米都要看到。他走得很快，但目光很細——哪塊地的葉片顏色不對，哪塊地的生長速度偏慢，哪塊地有病蟲害的苗頭，他都能在第一時間發現。
這天清晨，他走到山坡種植地的時候，發現了一些異常。
十七號小區東南角的那幾株弱苗，葉片邊緣出現了一些不規則的褐色斑點，像被火燒過一樣。他蹲下身，掰開一片病葉，對著晨光仔細看了看——斑點邊緣有水漬狀暈圈，背面有灰黑色的黴層。
“大斑病。”他低聲說了一句，眉頭皺了起來。
大斑病是玉米生長中後期最常見的葉部病害之一，主要透過氣流傳播，在多雨潮溼的季節容易爆發。一旦大面積感染，會導致葉片枯死，嚴重影響光合作用，造成減產。
他站起身，沿著十七號小區走了一圈，發現發病的植株主要集中在東南角那一片，其他區域暫時還沒有擴散的跡象。他稍微鬆了一口氣——發現得早，範圍可控。
他沒有耽擱，快步回到技術站，配好了一桶代森錳鋅溶液，又扛了一臺手動噴霧器，重新上了山坡。陳志遠起床後發現林硯不見了，問了一圈才知道他去了種子地，連忙趕了過去。
“林石哥，怎麼不叫我？”陳志遠跑到地頭時，林硯己經噴完了一半。
“看你睡得香，就沒叫你。”林硯頭也不回，繼續噴藥，“十七號小區發現了大斑病，趁現在範圍小，趕緊控制住。”
陳志遠二話不說，挽起袖子，扛起另一臺噴霧器，加入了噴藥的隊伍。兩人一左一右，從發病區域的外圍向內推進，每一片葉子都噴到位，不放過任何一個死角。噴完藥時，太陽己經升到了頭頂，兩人渾身都被汗水溼透了，像剛從水裡撈出來一樣。
林硯放下噴霧器，蹲在田埂邊，用袖子擦了把汗，又仔細檢查了一遍噴過藥的植株。藥液均勻地覆蓋在葉片表面，形成一層薄薄的保護膜。他伸手摸了摸葉片，感受了一下藥液的附著情況，滿意地點了點頭。
“志遠，這幾天你多盯著點十七號小區。”林硯說，“三天後再噴一次，鞏固一下。如果發現新的病斑，及時告訴俺。”
“好。”陳志遠應了一聲，掏出本子記了下來。
接下來的幾天，陳志遠幾乎全天都泡在種子地裡。他按照林硯的要求，每天記錄發病植株的數量和分佈情況，觀察藥效的持續時間。三天後，他給林硯帶來了好訊息——病斑沒有再擴大，新葉上也沒有出現新的感染跡象，病情得到了有效控制。
“林石哥，看來咱們處理得及時。”陳志遠說，“如果再晚幾天發現，恐怕就沒這麼好控制了。”
“是啊。”林硯說，“種地就是這樣，一步跟不上，步步跟不上。該澆水的時候沒澆水，該施肥的時候沒施肥，該防病的時候沒防病——錯過了最佳時機，後面再怎麼補救，效果都要打折扣。”
陳志遠在本子上記下了這句話，在旁邊畫了一個星號。
夏管的另一項重點工作是追肥。玉米進入拔節期後，對養分的需求急劇增加，尤其是氮肥。如果不及時追肥，會影響玉米的營養生長和生殖生長，導致莖稈細弱、果穗發育不良。
林硯根據土壤普查的結果和今年的天氣情況，制定了詳細的追肥方案。他把全隊的玉米地分成三類——一類地是土壤肥力較高的，追肥量適當減少；二類地是中等肥力的，按標準量追施；三類地是土壤貧瘠的，適當增加追肥量。
“同樣是追肥，不能搞一刀切。”林硯在技術站的例會上說，“地力好的地，追多了反而容易引起徒長，導致後期倒伏；地力差的地，追少了又不能滿足生長的需要。所以要因地而異，因苗而異。”
技術站的年輕人按照他的方案，分頭行動，挨家挨戶地通知社員，指導他們按照不同的標準進行追肥。有人不理解，覺得都是種玉米，憑什麼別人家的地少施肥，自己家的地要多施肥？林硯就親自上門解釋，把土壤普查的資料拿給他們看，告訴他們為什麼這樣做。
“你家這塊地，有機質含量偏低，速效氮也不夠，所以要多補一些。”林硯蹲在地頭，翻開記錄本，指著上面的資料說，“王老二家的那塊地，有機質含量高，速效氮也充足，如果再追同樣多的肥，反而會把莊稼燒壞。”
聽了他的解釋，那些有怨言的社員也就釋然了。
追肥工作持續了一個多星期。每天清晨和傍晚，都能看到社員們挑著糞桶、扛著化肥袋子，穿梭在玉米地裡。林硯也加入了追肥的隊伍，他挑著一擔稀釋過的糞水，沿著壟溝行走，用瓢舀起糞水，澆在玉米根部。他的動作很穩，每一瓢的量都差不多，既不會太少，也不會過多。
“林石哥，你挑糞的樣子，一點都不像個技術員。”王小虎在一旁開玩笑說。
“技術員也是農民。”林硯頭也不回地說，“農民不挑糞，難道讓莊稼喝西北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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